愿效江水去不还

伊尔贝河的褐鳟

*无差。

“——那是在深秋的波罗的海,一条褐鳟死去了。”


伊尔贝河的褐鳟

 

  “我在伊尔贝河发现了一条褐鳟。”

 

  接到这条信息的时候白兰刚登上了从彼得堡发出的客轮。他从兔子岛出来,完成了工作,脑海里还浮现着钢铁洪流广场近侧的白杨。

  “你在拉脱维亚?”白兰回复道,“这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现在是深秋,正是褐鳟产卵的时节,等它们繁殖完毕,就会回到海里去的。”

  “不,这一条鱼与众不同,如果你愿意见到它的话。”

  “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为你在邀请我进行约会呢?”白兰估算了一下日程,发现能挤出相当的时间,便欣欣然地输入了一大段话过去,“事实上我们离得很近,我从彼得堡出来,正在船上。你知道吗,我在冬宫里看见了一尊波塞冬的塑像,和你像极了。”他岔开话题,发送了一张照片,“你看,这托举着胜利女神的波塞冬……左手高举着三叉戟而脚下站立着猛禽。”他又把话题给绕了回去,“我会提前在赫尔辛基下船,然后坐最近的航班飞到里加来——在机场见面?”

  “我想你只能自己找过来了,因为我在观察这条褐鳟。我会把我的位置发给你。”

 

  ——看来六道骸是真的想要邀请自己去观察一条鱼。白兰因为这个发现而有了些许的失落,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褐鳟,他想着,这种大西洋的鲑科鱼类同太平洋的品种不同,它们产卵之后并不会立即死去,尽管他们在溯游而上的时候会大量消耗体内的脂肪,变得消瘦而虚弱。

  他在赫尔辛基下了船,飞去了那个波罗的海边缘的城市;透过舷窗他看见交汇的里加湾和波罗的海。“也许我该直接动用传送系统的。”他喃喃自语道,“不过这也无所谓。”他出了机场,确认了一下那个位置,径直找了过去。

  等他找到六道骸的时候发现对方正待在一处河中的沙洲上,这些沙洲并不稳定,每年都会随着水流变更位置和大小。六道骸正蹲在沙丘边缘,望着水中出神。

  “嘿。”白兰隔着河面大声向六道骸打着招呼,“那条鱼呢?”

  “你来晚了一步。”六道骸抬起头来,他的脸色有些阴郁,还带着一双因睡眠不足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它已经死了。”

  “你看上去像是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怎么,你是要成为一名海洋学博士,而到这里来不眠不休地观察起鱼儿来了吗?”

  “如果你也在这种熊和驼鹿比人还要多的地方待上几天,你也会变得神经衰弱。”六道骸站起身,短暂地休息了一下,“没想到你真的过来了,我本以为你会很忙。”

  “我本来是的。”白兰笑嘻嘻地回应道,“但是一想到是你的邀约,我又怎么能不腾出时间来呢?即使你找了一个这样显而易见的敷衍由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竟然看到了一只鼯鼠从天空中滑翔而过——这在欧洲是很少见的。“我该怎么评价这里?‘实在是自然环境保护卓越的典范’?”他回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便再次发问道:“那条褐鳟呢?”

  六道骸摘下了手套——他很少这么做,因此可以看见手掌与手腕处的肤色差异。他眯起眼睛,确认着水下陷坑的位置,一伸手将一条褐鳟给抓了出来。那条褐鳟确实已经死了,因此没有剧烈的挣扎致使鱼从手中滑落;它看上去是雌性,因为一些鱼卵还从它的体内流出来,悬吊在半空。六道骸灵巧地从沙洲上跳回岸边,手里托举着那条褐鳟。

  “虽然仅凭借眼睛来判断有违我严谨的作风,”白兰用手搓了搓那些鱼卵,“不过这些鱼卵质量很差,我想即使被授精也诞生不了小鱼。”

  “你说的没有错。”六道骸表达了相同的看法,对白兰说道,“把它翻过来。”

  白兰便把那条没有生命的褐鳟从六道骸的手掌上翻了一面。他看到了奇异的景象,一块琥珀卡在褐鳟的身上,俨然已经和鱼肉融为了一体——甚至还有几根骨头包裹着那块琥珀。

  “我猜测在这条褐鳟还很小的时候受到过什么剧烈的碰撞,才使得琥珀卡在它的身体上无法掉落以至于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这是块个头不小的琥珀——也是一个入侵者,”六道骸估量了一下体积,评价道,“虽然说在波罗的海海中的琥珀并不罕见,不过这样子的琥珀鱼我倒是头一回见着。”

  “你发了一笔横财,”白兰揶揄道,“琥珀,这可是波罗的海的黄金;只可惜它粘连在鱼的身上而不是把鱼包裹在里面。”

  那条褐鳟忽然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对白兰的话表示不满。但它到底是死得透彻,浑浊无神的瞳孔向着逐渐降下夜幕的天空,却反射不出光彩了。

  “已经看过鱼了。”白兰看了一眼时间,“我们是要回里加市里面去吗?可别告诉我你想在这里再待上一个晚上。”

  六道骸笑笑,“看来我得强人所难了。我确实想继续在这里待上一夜——不过倒也不至于在这北方大地的寒风中露宿。这附近是科尔卡海角,我知道那里有一座灯塔。”

  白兰无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只希望能有一些暖和的东西吃,但别是生火烤这条鳟鱼。”他看见六道骸不知从哪里拖出一条小木舟,“那个灯塔我们还得划船过去?”

  “正是如此。”

  白兰倒吸一口冷气,向四周张望一番终于还是爆出了翅膀,“你说过这里熊和驼鹿比人还要多,那我也不用避讳什么,我带你飞过去吧。灯塔在哪个方向?”

  “等到了天上再给你指路。”六道骸答复到,并没有拒绝这个听上去颇有些荒诞的提案。白兰闻言,就抓住六道骸的手飞到了天上,他觉得手掌的触感很滑腻,还隐隐带着腥味,“我感觉我像是间接抓着一条褐鳟。”他向下看了一眼,愣住了,“你真的还带着那条鱼。”

  六道骸毫不在意地点点头,用那只空闲的、抓着褐鳟的手指向了波罗的海的方向:海口附近有一座小岛,上面隐约可见一座灯塔,红色的塔身,只在最顶上刷成了白色。

  “就是那儿了。别担心,我在那里已住了些日子。”

 

  晚餐很简单,是豆子猪肉罐头。这显然不能够让白兰满意,他嘟囔着说这种罐头让他联想起上个世纪铁路时代的美国,那些背着包穿越在群山之间的达摩流浪者。他一再重申着自己对于现代工业文明的依赖,直到六道骸推开窗,让他看见了北境瑰丽的晚霞。

  “我收回前言,”白兰改口道,“可能在这里待上一夜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你能够给我一些糖那就更好了。”

  “我确实准备了一些巧克力,”六道骸从包里翻出了半块锡纸包着的黑巧克力扔给白兰,“不过只剩下这一点了。”他正在煮咖啡,一个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夜需要热量和中枢神经兴奋剂。

  起风了,大群的飞鸟盘旋着呼啸而过,白兰分辨出那里面有乌林鸮、鹤、以及迁徙途中的斑尾塍鹬——他毕竟对各种生物都有着深入的认知,不过归根结底他最喜欢研究的还是恐龙。深秋的波罗的海凝结着寒气,北大西洋的暖流深入不了这片水域曲折的边缘海,他看见杨树林结霜了,而鼯鼠躲在啄木鸟的洞里面。

  “骸,”在一阵沉默之后白兰开了口——鸟群已经看不见了。“你为这个孤寂寒冷的夜晚准备了什么呢?你是知道的,我可不想再在一处荒僻的岛屿上眺望冰冷的地平线了。就算是同你在一起——这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削减了我的不满——但是我并不习惯于这样的生活方式。今晚我本该在斯堪的纳维亚的游轮上,在公海上喝一点酒或者是到赌场去玩玩——也许吧,其实我也并不清楚我到底想要做什么。”他撕开包裹着巧克力的锡纸,“你到底是为什么把我叫到这儿来呢?”

  “准确地说是‘邀请’。”六道骸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热水在锅子里沸腾,“我本来并不抱希望你能够过来,我想我应当感谢你。”

  “感谢我专程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陪你吗?”白兰站起来关掉了炉火,倒了一杯咖啡递给六道骸,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味道有点粗糙——倒是很应现在的景。看起来你已经一个人在这儿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因为就连习惯于独自一人的你竟然都感到了孤独。”

  “可能是吧。”六道骸尝了一口咖啡,他皱了皱眉,有些煮过头了,但他还是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呢?你想去看星星吗?”

  白兰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太冷了,我不想离开这个房间。”他百无聊赖,四处找寻,终于是把目光停留在了那条褐鳟身上。它身体里的水分在冷气中逐渐凝固,变得僵硬。白兰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你介意我把这块琥珀取出来吗?”

  “请随意。”

  “这样便好,”白兰把褐鳟握到了手上,“我本以为你可能会因为长久的孤寂而把这条褐鳟视为了珍贵的朋友。”他在鱼腹处划了一刀,却发现难以切割,索性粗暴地破坏了褐鳟的躯体结构强硬地把琥珀取了出来。这实在是一块个头不小的琥珀,在灯下透着光;白兰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支铅笔,他拿了起来,“我雕一个东西给你吧——你想要什么样式?”

  “原来你还有这等手艺。”六道骸在他对面坐下来。

  “毕竟我也是工科出身的。”白兰笑道,“那就雕这条褐鳟吧。匕首可不行,有什么趁手的工具吗?”

  六道骸找了一把电磨递给白兰,“我很期待。”

  于是白兰便开始照着死去的褐鳟在琥珀上打起底稿来,他画得很慢,似乎在力求做到准确。“我来给你讲讲这条褐鳟的故事吧,”六道骸突然说道,“那样的话也许你能更加投入一些感情。”

 

  “……我是在几天前,对河口沙洲进行观测时发现这条褐鳟的。正如你所说,现在是它们繁衍的时日,因此伊尔贝河里聚集着大量的同类。雌性用尾巴挖出陷坑产卵,随后雄性紧跟而上授精,它们只是顺应着自然的法则,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直到这条褐鳟的出现。

  “我注意到在一处水流相对缓慢的沙洲边缘,有一只游动姿势奇异的褐鳟——出于我本能的反应,我在第一时间把它当做了某种勘测情报的机器鱼或者是捆绑了水下摄像头。我把它抓了起来,它倔强地反抗了一下,没有成功,然后我发现它的肚腹上嵌着这块琥珀,和它的肉体融合在了一起。我不由得发出感叹,它究竟是跨越了多少障碍,才能和其他同类一样回溯到这里来。

  “你是知道的,当人在独处的时候总会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并且毫无缘由地深入下去,于是我不由得好奇起来,这条褐鳟为何偏偏要回到这里来呢?”

  “这是动物本能。”白兰打断了六道骸的话,“这是动物在种族进化过程中形成的,并固定下来遗传给后代,发育完全的正常动物都会继续这种反射活动。譬如说这种迁徙,为了繁衍后代,延续种族。”他顿了一顿,“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可能有些时候你需要打破你这种纯理性的思维做一些感性上的思辨。”六道骸反驳道,“我说过了,在独处的时候总是会有各种外因促使人进行思考,进行对于自我的探究。”

  “你因为这条可怜的鳟鱼联想到了你自己吗?”白兰打好了稿,举起琥珀在灯光下审视了一番,拿起了电磨。他下手很精准,沿着铅笔的痕迹,琥珀迸溅出碎屑。这是精密的操作,两人不再说话,墙壁上投射下两个沉默的影子,伴随着电磨的声响。白兰雕刻了很久,咖啡冷掉了,于是六道骸又煮了一些热水。那只平放在桌上当成模特参考的褐鳟愈发地僵硬,折断的骨头竖在那里。

  “好了,”白兰放下电磨,吹了吹琥珀表面的浮尘,“不能算是多么精致,只是一个聊以解乏小玩意儿。”他把那条琥珀鱼放到了六道骸的掌心里,“拿着吧,这样你在看到这条琥珀鱼的时候也许还能回想起关于那只可怜褐鳟的更多细节。”

  “我想当我每一次拿出这条琥珀鱼的时候只会头一个想到你。”六道骸仔细端详着这件作品,看上去很满意,“你的技术不赖。”他赞赏道。

  白兰耸耸肩,不置可否,但他提起了那条死去的褐鳟:“我可以把它扔了吗?”

  “你似乎对它十分不满。”

  “那是自然。”白兰推开窗——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略略缩了一下脖子,把那条褐鳟狠狠扔进了海里。

  “阿门!”他喊道,语调冷漠,更像是在宣泄。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那条鱼实在是一个碍眼的第三者,如果我再不扔掉它也许你会扯着我说上一宿你因为那条褐鳟而想到的哲学问题。”白兰尖锐地说道,“我可是放弃了晚餐同你到这里来。”

  “……”

  六道骸愣了一下,犹豫着开口道,“其实我一开始是真的想让你来看看那条鱼。我对此也莫名其妙,为什么偏偏向你发了那条消息呢?”

  “难道你身边还有能够同你一道品鉴这况味的别人吗?”白兰的语气中听不出是刻薄还是自夸,“他们有的会无条件跟随你即使不知道你随心所欲究竟想要做什么,有的会直接讥讽你这无意义的行为或者情愿选择去和动物们交朋友;你只不过是在潜意识中规避了这些难堪的可能性。

  “然后你选择了我。”他补充道,这句话里已经显而易见地带着自满;白兰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忽地又笑起来,看上去近乎一个受到特别关怀的小孩了。“我们果然还是会相互吸引的。”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六道骸也不由得笑出来,“可能这是我们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不过那条鱼总算是回归了大海。”

  “什么?”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白兰强调道。

  “好吧,”六道骸理解了他的意思,摊开双手,“这之前就都算是我在自说自话,现在开始由你来决定做什么吧。”

 

  这个夜晚事实上天气很好,夜空晴朗,星星清晰可辨。不过灯塔里到底也是没有人出来,毕竟深秋的波罗的海已经足够寒冷。从波罗的海到伊尔贝河,仍旧有不可计数的褐鳟从海洋里回溯而上,凭着那不用经过后天学习实践便拥有的动物本能。那条可怜的、曾经同琥珀融为一体的褐鳟将会变成腐殖质或者落进别的猎食动物口中——但又有谁还在意呢?

  灯塔狭小的房间里,那只用琥珀雕刻的褐鳟被放置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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