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效江水去不还

白色之海01

*无差。


白色之海


  一、死藤


  浸水的沙滩色泽浓稠且沉重。风在呼啸,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大海一并延伸,终于是在遥不可及的某处相融了;它们交融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灰色的茧。灰色的茧构成了灰色的监牢,灰色的监牢里面空气也是沉闷的灰色。二十一天,这里每隔三周会有专职人员到来进行物资补给与状况实勘。

  正如我们都知道的那样,过久的孤独将会带来难以逆转的后果。这是让人感到疯狂的某种途径,同时也令人恐惧。孤寂侵蚀着大脑,它令思考停滞,这绝非什么自然而健康的生理表现。与之相比,死亡倒是一件轻巧的事,化作宇宙的熵!

  白兰躺在沙滩上,海潮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戴在脚踝上的镣铐已经锈蚀了,他本能很轻松地把它摘下来。沙子穿过布料进到他伤口里去,和新肉混在一起。他感到疼痛却无动于衷,他不是贝类,那些沙子是变不成珍珠的。现在是什么日子了?什么季节,又是什么年份?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想去知道这些事情。他本来是记录着太阳的东升西落的,但很快这里不规则变化的昼与夜阻碍了他的计数。他坚信自己依旧在地球上而不是什么异空间,因此他以此为依据做出了一些判断。高纬度,他唯一确定的是这是一处高纬度的海域,因为太阳会在天上待得很久,要么就持久地沉没在海平面下。

  温度很低,海水只堪堪维持着流动的态势,他光着脚——他以一种扭曲的执着拒绝穿鞋——皮肤皲裂,干燥而失去弹性,一些部位又显现着鲜红或者青紫的状态。而他似乎毫无觉察,就算是细碎的小石片卡进指甲里面他也不以为意。他把那些石片拔出来,血液很快就凝住不动了,然后又破碎消散在无垠的咸水里。

  这座灰色的监牢或许会成为自己灰色的坟墓。白兰曾经这么想到,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或许自己并不会有一个坟墓,自己死后骨头大概会被挫成灰撒掉,那将是一阵令人作呕的灰色的雪。

  他依旧躺在沙滩上,他意识到他的脑子已经退化了很多,甚至快要解不出三角函数题。于是他放弃了去思考那些公式,双眼失去焦点而散漫望向灰色天空,努力从记忆里面挖掘一些“色泽鲜艳的往事”出来。他失败了,他的脑海里只浮现出黑白的画面,如同二十世纪初的电影,充满雪花且寂寥无声。它们不够有趣能使他放声笑出来,甚至还比不上长途车窗外闪现而过的风景。他终于是回忆到他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了,他消失在那熊熊的火焰里。哦——他还记得那些脸!在地面上的人们的脸!他的目光如同鹰一般锐利,因此他看见了他亲爱的队长绝望的呼号——那使他联想起格尔尼卡;还有他唯一的朋友交杂着震惊悲哀与决绝的脸——他很确定在动荡年代这位朋友必将是一位名载青史的大人物。除此之外再有什么?人群沸腾起来了,那些喜悦发自内心溢出来,在那亢奋的欢愉之间他发现了有一张脸上的表情同人群格格不入,又或者说几乎是没有将情绪外露,那倒也是一位老相识,或许能够称之为宿敌。

  六道骸。他想起这位宿敌的名字,反复读了几遍,就像是在确认发音。然后他停下了关于这段记忆的回想,如果想要再次相见就必须从这里出去,而这里被严密监控仿佛老大哥的电幕世界。概率无限接近于零,而他终止了对于这种极低概率事件的遐想,毕竟精神高潮是不能给现实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的。他的双脚依旧皲裂,泡在咸水里。

  他又开始背诵起那些地名来:西伯利亚,白令海,阿拉斯加;育空高原,巴芬湾,格陵兰;斯瓦尔巴群岛,斯堪的纳维亚,巴伦支海。哦,还有另一端的西风漂流带,覆盖巨大冰层的大陆……

  就像是数羊一般,他陷入了昏沉的睡意中,灰色的空气流动,风是他的被子。

  他梦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大概是那位宿敌先生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他,但他就快要知道了。

 

  六道骸正在行动着。

  他总是把“我已经开始行动了”挂在嘴边,但几乎没有人真正知道他到底在谋划什么。这是一个寻常的日子,世界线受到的剧烈影响在白兰消失的那一瞬间消失殆尽。他对此质疑,而白兰唯一的朋友入江正一更是早一步抛出了这个疑问。对此,复活的威尔第博士将其解释成为“超越现有知识能够解释说明范围的某种奇迹”,这个解释显然不能够使一位严谨的年轻科学家满意,因此直到现在他还在研究室同博士攻坚着这个难题。而白兰那位亲爱的队长桔梗脑部中枪,不知被带去了哪里。六道骸有时甚至在自嘲,可能在找寻白兰的征途上,他便是那哥伦布或者是麦哲伦——尽管这种类比令人发笑。

  他听见有人走进了自己的屋子,云雀恭弥,他抬眼确认了一下,并不感到意外;毋宁说自己正等着他。云雀恭弥不做什么客套的寒暄,利落地进入主题:

  “训练场来的人被你附身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们是这次出发,会被派遣去给各处‘被监视者’进行物资补给的专职人员。”云雀恭弥停顿了一下,“你到底还是想去找他。”

  “你果然发现了。”

  “这是你刻意让我发现的。”他话锋一转,“你相信白兰还活着。”

  “难道死气之火是能够让人在瞬间蒸发殆尽的核武器吗?”六道骸质问道。

  云雀恭弥冷哼一声,“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清楚你正是那群补给人员的特训教官,因此我才有了这个计划。——我只是确认一下,这件事不会再有人知道,不是吗?”

  “你的计划同我并没有什么相干。”云雀恭弥回答道,他对于六道骸的计划并非自己所言的毫不关心,但是他不会去干涉对方的行为。行为发源于六道骸自身,六道骸会承担起一切的后果,他一直是这么做的。他想起六道骸卧底时期的往事,那时有着源源不断的数据输送到风纪财团的电脑上。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六道骸十分信任自己,这给云雀恭弥带来了一些繁琐的困扰,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负担或者责任,毕竟在寡然无味的环境之中,六道骸终究足够特例独行;这是他所欣赏的。

  他来这里本就只是为了确认六道骸的计划,问答结束,云雀恭弥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话再要说了,于是他决定离开这里。他刚把手放到门上,突然听见六道骸在身后喊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去。

  六道骸的表情此时有些古怪,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俄而又舒展开来,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露出了一个显得有些轻浮的笑容。他开了口,以意大利人所拥有的句尾上扬的语调夸张地从嘴里吐出两个英文单词:

  “Thanks, BRO. ”

  云雀恭弥很清楚对方想表达的意思并不如同他的表情或者这种刻意而为的粗鲁措辞一般,而是极其严肃的。但他没有给予相应的反馈,只是再次冷哼了一声,告别了。

  六道骸长吁一口气。

 

  太阳越发靠近于北回归线,灰色的茧被一条船破开缝隙。

  “荒唐的把戏将要拉开不可把握的序幕……”六道骸坐定下来,他接下来会花费大量时间在灵肉分离上,这让他联想到亚马逊的死藤水,那种“具有超自然力量”的熬制药汤。不过他事实上对于那些东西嗤之以鼻,他绝对依赖的唯有自己的力量。

评论(3)
热度(24)
© 即墨清潇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