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效江水去不还

旷野鸣钟

*无差。

*尝试着用了一些新的手法去描摹某种含糊且不明朗的状态。

*为什么我要突发奇想写文艺风格我明明是个趣味恶劣的史地军政爱好者。


旷野鸣钟


  旷野上蠕动着几乎不可辨认形状的灰色影子,它们伴随着不知何处发出的钟鸣而来,倏而又消失不见,留下水一般的雾气。

  这是否是在临终之眼里才会出现的景象?如同离开族群去往大象墓地独自迎来死亡的老象。它的象牙依旧巨大而弯曲,突兀地破开皲裂的皮肤指向天宇。那刈麦老人*正在赶来的道路上,不必着急,死亡是必然的结果,它不会忘记任何人的;任何人和物,用时间和破碎的记忆,抹平其存在的印迹。

  “在生命走向尽头之后地狱将会敞开它的大门而将我们吞噬吗。”

  “这类发言纯粹属于有神论者施加在自我头上的枷锁。”白兰严肃地反驳这一说法,“二氧化碳或者碳酸根,还有硝酸根亦或转化而成的蛋白质、氨基酸;这是碳和氮——你身体里的元素只会进行转化但它们不会离开这个物质界。你今天喝过水了吗?那或许也是白垩纪恐龙的粪便的一种转化形式——”

  他又顿了一顿:“不过,如果你是想表达什么文学或者哲学上的概念,进行一些‘自我检讨与批判’,那么你这种类喻我倒不是不能理解。同我相比你在这方面总是十足感性的。你是怎么又产生了诸如此类的发想了呢?”

  六道骸指向远方隐约的水雾:“我看见一些模糊的灰色影子消失了。在我关于‘地狱’的记忆里,那些灰色的影子总是会出现。”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白兰向着远方眺望了好一会儿,但依旧一无所获,“骸,”他说道,“我一直有一个疑惑,你关于‘地狱’以及‘六道轮回’的记忆,真的不是幼年的人体实验所带来的后遗症吗?譬如心理障碍或者精神疾病带来的知觉障碍。”

  “可能是吧。”六道骸以一种犹疑的口吻回应道,“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发觉自己开始用你的那一套思维模式去驳斥我曾经的一些观点想法。”

  “哦?这可真是件好事。”

  这是一片旷野:荒草、零散生长的矮树、带着朝露的菌类以及没有香味的花。这幅景象莫名使人感到天地悲凉的况味,天色阴沉,看不见太阳和云。

  几乎是萧索的惨状。和六道骸在一起后,白兰意识到自己更经常地出现在这种渺无人迹的场所了。尽管他每每回忆起自己的荒岛囚徒生活而感到不可忍受,但自己竟总是欣欣然地同六道骸到这些地方来。事实上他们都是多话而乐于彰显自我的高谈阔论者,然而在这光线晦暗,同旷朗二字也还差得很远原野上,他制止了自己声带的颤动,把呼吸也变得缓慢且阒寂。白兰对旷野兴致缺缺,因此看着六道骸沉默的侧脸:风吹起他的长发拂过他略显黑黄的皮肤,他薄薄的嘴唇紧闭,眼睛里透着描摹不清含义的光彩,那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钟声又响起来了。

  旷野上的道路多么遥远,伴随着钟声回荡在旷野上的还有骤然弥漫开来的雾气。白兰第一反应这是六道骸的把戏——但是他弄错了,这是某种他尚不明白成因的自然现象,而就在他恍惚的那数秒间,他已经看不见六道骸走去了哪里。

  于是他凭着本能近乎是奔跑着追上前去。他终于是抓住了一只手,隔着皮制手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确乎无疑就是六道骸的手,指骨透过包裹的肌肉凸显着。

  “你这是在向哪里进发呢?”

  “向前。”

  “你知道这不是我想问的答案。”

  六道骸试图把手从白兰的牵制下抽出来,但他失败了,白兰握得很紧,他能肯定自己的手上已经有了因为毛细血管破裂而产生的红色痕迹。“你不好奇这钟声在引导我们去向何方吗?”

  白兰想起在他口中描述过的灰色影子和有关于“地狱”的发问,“不,它完全不能激发我的好奇心……倒不如说,我会跟过来只不过是因为担忧你会失魂落魄走向另一种深渊。”

  “你几乎是不会对别人表示担忧的。”

  “所以你想听我确认什么呢?‘对我来说你是特别的’?不,这种话说出来可毫无趣味。”

  “我当然明白。”六道骸终于是把手抽了出来,他揉了一下被抓得发红的关节,“钟声……丧钟,为谁而鸣响?……我突然思考起关于死亡的话题来了。呵——好吧,当然,如你所说,在埋入土里之后我们将会回归物质界,不过死亡本身可并不如同你所言那般冷漠无情。虽然我个人并不畏惧于死亡的到来——”

  “死亡是一件社会性的事件,对个体来说是某种结束不过对于旁的人可不是这样。”白兰难得地暂且抛开了他不带感性的思维模式,“让我想想,我依稀记得我在什么地方读过一首诗,意大利诗人的诗……‘你在冷冰冰的土地里/你在漆黑的土地里/太阳不能再使你欢愉/爱情也不能唤醒你*’。”他回忆得很艰辛,因此说得很慢,句尾语调上扬却带着一丝忧郁,“我想我没有背错。”

  六道骸有些诧异地盯着白兰:“我第一次听见你说出这种句子。”

  “我也不总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未来主义机器的。”白兰笑笑,“可不要被这奇妙的钟声诱导去了我不能找到的黑暗地方。”

  “你是想成为我的太阳吗。”

  “如果你在黑夜的窗口凄凉彷徨的话。——也许吧,谁知道呢。”

  钟声停止了。

  雾气在旷野上散开,此时天空中隐约出现了太阳——多么灿烂辉煌!

  白兰忍不住用手遮挡住眼睛。

  他又想起另一首诗了。

  “……我瞥见金灿灿的朝霞/碧绿绿的原野/浸染你徘徊的姿影/我一颗迷乱的心。……*”

  这是极其罕见的,就连白兰本人也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诗性——或者准确的说,对一些诗句适时的回想——而感到不可思议。他想,这或许是同六道骸在一起之后所受到的影响,六道骸事实上是一位能够写出精妙文章的思想者。“这是一种绝妙的互补性,”白兰在内心做着某些评判,“或许正如他所言我偶尔也应当‘打破那种纯理性的思维做一些感性上的思辨’。”对于诗句的回想让他受到鼓舞,不过他到底没能再想出第三首。他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似乎难以写出那种蕴含着款款深情的句子;他果断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听见六道骸在哼着什么曲子,有关于旷野、草原或者是田地。平坦的大路在面前铺展开新的景象,而太阳破开乌云。他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心旷神怡,四肢百骸都在渴望着一场淋漓尽致奔腾轰鸣的吼叫——

  他再次握住六道骸的手,这一次六道骸不再撇开他。

 

【附注】

 

*刈麦老人:欧洲古典油画中常用“刈麦老人”指代“死神”。

 

*文章中引用的两首意大利诗歌。

 

一、

古老的挽歌

 

卡尔杜齐  (意大利)

 

你曾伸过婴儿般小手的

那株树木

鲜艳的红花盛开着的

绿色的石榴树

 

在那荒芜静寂的果园里

刚才又披上一抹新绿

六月给它恢复了

光和热

 

你,我那受尽摧残的

枯树之花

你,我那无用的生命的

最后独一无二的花

 

你在冷冰冰的土地里

你在漆黑的土地里

太阳不能再使你欢愉

爱情也不能唤醒你

               钱鸿嘉译

 

二、

你还很遥远

 

马林  (意大利)

 

 

我晓得你还很遥远,

可你舒散的一莲蓬,

弗留里乡土的温馨和芬芳,

已在我心中荡漾。

 

我瞥见金灿灿的朝霞

碧绿绿的原野,

浸染你徘徊的姿影,

我一颗迷乱的心。

 

到我身边来吧,在我返航的前夕,

摘一朵明丽的彩霞,

捧一腔似水的柔情,

慰藉我寂寞的心。

           吕同六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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