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效江水去不还

【卡拉马佐夫兄弟】深渊中的死魂灵

*斯乜尔加科夫中心。


深渊中的死魂灵 

 

  一、


  这是仲春时节的一个黄昏,天色阴沉,这个晚上大抵是看不见月亮的。苹果树开花了,开得极茂盛,在黯淡的光线下这些花朵的白颜色和粉颜色教人辨不大分明,却实在地散发出一股甜味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散着。

  斯乜尔加科夫从厨房里走出来,这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夜风带来苹果花的甜香,他眯着眼睛,环顾了一圈院子,径直向着某一棵苹果树走去。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个窟窿,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窟窿,他总会藏一些什么东西在里面。没有人发现过他的藏宝库,毕竟这个院子里有那么多的树,或高耸挺拔,或低矮丛生,有的树叶子落光了就再也没长出过新芽,有的即使被雷劈倒依旧在新的时节里枝叶繁盛。他伸手探进苹果树的窟窿,摸索一番,掏出一卷绳索。那是很多年前放在这里的了,因此它风化老旧、积满灰尘。他曾经用这卷绳索勒死过许多猫。在他去莫斯科之前他把绳索捆好放进这个窟窿,现在他把这卷绳索又找出来了。这是一个春天的日子,他听见在院墙外的大街上有野猫发出叫声。那是母猫求偶的呼唤,为什么这叫声如此凄厉,一声胜过一声?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恼怒,握紧了手中的绳索;但他很快地冷静下来了,他走回自己的小屋,把绳索收了起来。

  这个夜里他睡得并不好,他做了梦,在苹果树上有一只猫,身躯柔软,像是一条蛇。他几乎是立刻认出来这是曾经被他杀死的猫其中的一只。这只猫瞪着他,毫无畏惧,它的喉咙里甚至发出了甜腻的欢叫。它不知从哪里叼来一个干瘪的苹果抛向他,斯乜尔加科夫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那个果子。猫迅速地不见了踪影,而苹果树在一瞬间枯萎了,横斜的枝条宛如烧焦的手臂颤抖地指向天空;土地耸动,生长出荆棘和蒺藜,它们缠绕上他的腿,将他往地底拉扯。

  斯乜尔加科夫没有感情地注视着脚下的变故,复又近乎狂乱地把那个苹果囫囵吞咽了下去,他擦干净嘴角的汁液,而鲜血从他的双腿上流下来。

  他在大街上的野猫长久的叫声中醒来了。

 

  清晨,格里果利招呼他一道上早间集市去,因为还有别的事要办,所以回来的时候绕了远,途经湖滨路。那里有一栋小市民的房子,早就东倒西歪不成模样,还带着个脏兮兮的小院。格里果利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有一位退伍上尉同他的一家租住在这里,他家的光景很不好,太太似乎有精神上的问题,有几个孩子,可能是四五个,其中好几个也多有身体上的疾病。那位退伍上尉自己也是一副狼狈相,总是穿着一件被补丁和油渍沾满的大衣,还有一条皱裤子。他家本就快揭不开锅,偏偏还同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老爷扯上了金钱方面的纠纷,实在是可怜的紧。末了他啧啧舌,补充道:“他家的孩子可还有的是苦日子过哩!”格里果利长吁出一口气,显出一副怜悯的面貌。

  “既然如此,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斯乜尔加科夫忽然开口了,“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生那么多小孩出来,这不就是注定了要叫他们困苦下去吗?”

  “你懂什么?他有老婆,那么不管是不是出于他们的自愿,总是会有小孩的。既然怀上了,便生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倘若我是他们,我根本就不会去生,即使怀上了我也会把肚子里的东西流掉的。”

  “你的脑子果真是有问题,竟说出这种胡话!腹中的怎能叫做‘东西’?那也是孩童,你有什么权力去决定他人生命的取舍?小孩生下来,自然有他的苦与乐在等着他,上帝从他还在娘肚皮里面的时候就注视着他了,而你竟然要把他杀死!”

  “上帝要是动上哪怕一丁点儿的脑子,也会意识到叫这个小孩生出来他也不会获得怎样的幸福。那么不如就在娘胎里死了个透彻,也省得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却还要贫病交加,惹上麻烦,最后居然还要受您的同情呢。要我说您这种同情是没有用处的,您说再多的好话,做再多的祈祷,就能改变他们的现状吗?您做不到,皇帝老儿也做不到,如果您的上帝存在他也是做不到的。”

  格里果利怒不可遏,他不住画着十字:“你这个混蛋!你是个坏得不行的无神论,上帝是断然不会庇佑你这种人的!”

  “您这话说得可不对,既然我已经是个无神论,那么上帝对我就根本不存在,还谈什么庇不庇佑呢?您仔细想想吧,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您是那么地信仰上帝,——想必退伍上尉一家也十分虔诚,可这份虔诚又给他们带来什么了?他们什么好东西也没有得到,肚子里没有吃的,口袋里找不出一个戈比,有的只是浑身的病痛和层出不穷的忧虑。即使这样,他们也还有笃信上帝的必要吗?”

  “你完全是在胡扯,就凭你这些话,你就该到地狱里面去接受火刑。”

  “首先,地狱是不存在的;再者,如果能让自己在人间的日子少受一点苦难,那么火刑也未必是不可受的。况且假若我仅凭这一句抱怨的话便要换得火刑的煎熬,那么人们这信仰的又怎么能够称之为仁慈的天父呢?”

  “同你讲不通道理!”格里果利忿忿地骂了一句。

  道理自然是讲不通的,斯乜尔加科夫从未期望过在格里果利身上找到认同。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不过是无谓的耗费时间,他不再说话了。不过格里果利却没有就此罢休,他咕哝了一路,待他们回到费尧多尔家的厨房,他还把方才的一番对话讲给了玛尔法听。这个时候玛利亚也在那里,她听着格里果利的讲述,打圆场似的说道:“帕维尔这么说也是有他的自己的看法……”同时报以羞敛的笑容望着在一旁默不作声,收拾着菜肉的斯乜尔加科夫。格里果利发完了牢骚,和玛尔法到院子里去了,一路上还传来几句零星的争吵。玛利亚走上前去,犹疑了一下开口道:“帕维尔·费尧多罗维奇,换做是我的话呢,我想我不管怎么样都是会把孩子生下来的。”

  “您要是想生我自然没有理由阻拦您,玛利亚·康德拉企耶芙娜。”斯乜尔加科夫停下手中的活计,客气但毫不退让地回答道,“但我绝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怎么能说不是个好主意呢?”玛利亚极温柔妩媚地说道,“若是同咱们这儿优秀的年轻人怀上了孩子,就算叫我卖掉了长裙,每天拼命工作,餐餐吃干面包;只要能够抚养他长大,那又算什么呢?”

  斯乜尔加科夫庄严地沉默着注视玛利亚,玛利亚被看得绯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转过了身去。世人总是这样的,斯乜尔加科夫心想,他们满腔热忱,对着一个肚里的细胞做出种种承诺,可这尚未成型的小人就真的乐于接受这强加的好意吗?他自己就是想死在娘胎里的!他生下来便是地主家的魂灵,一个永远的仆人,即使六一年改了革,这个身份也永远地陪着他了。他咬住牙,直咬出血来。

 

  二、

 

  若是回忆起出生以来的二十四年,斯乜尔加科夫倒也不是全都在这牛栏镇度过的。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缺一个能做出好饭食的厨子,曾经把他送到莫斯科去学了几年厨艺。他是一个人在莫斯科,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见他在回来之后异样地衰老了。对于在莫斯科发生了什么,斯乜尔加科夫绝口不谈,他本就是这种寡言的个性,旁的人纵使好奇,也休想从他口中探出什么消息。不过弄明白那些事对他们也不过只是构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并没有什么人真正想去关心他。然而对于斯乜尔加科夫自身而言,那段经历充满耻辱,直教他发恨。

  起初他得知自己将要去莫斯科的时候内心产生了一丝愉快的动荡。那是一个新的城市,大都会,同这个小镇不同,每个人会忙活自己的事。他或许能够凭着手艺做一个体面的帕维尔·费尧多罗维奇。怎奈这终究事与愿违了,不久后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了他是那个“讨饭的臭丽萨维塔”的孩子,是个不知生父是谁,生在猪圈里面的可怜虫,还患有羊癫疯。这样的身份背景为他博来了怜悯,不过在他看来,那些怜悯是最可恶的泥腿子的感情。因为怜悯说到底是带有以高位者自居的情味的,泥腿子可怜他,可不就代表着自己在他们心里比最底下的人也不如吗!任何一个有自尊的人都绝不可能接受这一境况,更何况斯乜尔加科夫的自尊心远超于常人,甚至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地步。他每天收拾干净,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得油光光的,他总是带着一副严峻的面容穿过干草市场、小街巷、发臭的水沟。有认识的人见了,最早还会同他打招呼,说些什么:“您穿得这样好,是要给谁看呢?咱们可不是什么贵族的公子哥儿,乡下人就该有乡下人的本分。您自个儿想想,您不都叫做了斯乜尔加科夫吗!”那人说完了,往往晃晃手中的酒瓶邀请斯乜尔加科夫同他一道喝一杯,还热心地叫了面包片和咸汤。不过斯乜尔加科夫只会带着显然的愤怒注视着那人数秒,然后迈着倨傲的步子走掉。这一举动不可避免地在人群中引起了骚动,他们议论着斯乜尔加科夫不必要的自尊同不知好歹,再后来索性没有人招呼他了。不过这也正好遂了斯乜尔加科夫的意,况且他也并不在意那些人怎么看他。他在莫斯科离群索居地生活了好几年。

  他在心中有一套独特的评判标准,依着这种标准,这俄国,乃至这世上的人,基本都叫他看不起。他并不是嫌贫爱富,谄媚权势,相反,就连最高等的大官或者最有钱的商人,也未必能在他的评判标准中获得好评价呢!在他看来,这世上的人绝大多数都如同牛羊,眼睛里只有脚下长草的土地,除非草吃没了,否则连抬起头叫唤两声也是不愿意的。草往哪里长,这牛羊便往哪里走,他们倒是时刻不忘感恩之心,总是要赞美上帝带来草的丰饶呢。他们安于受罪,甚至以受罪为光荣,仿佛承受这些苦痛就能获得圣徒的勋章,在拿到通往天堂门票的时候大书特书一笔。在这一点上绝大多数人都是相通的,干草市场的酒鬼们是这样,去剧院看剧的风流雅士们也不例外。他们互相抱团,歌颂着自身或者他人的不幸,却又削尖了脑袋为了美色、金钱、官职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而钻来钻去。他们脚步匆匆,一直奔波在路上,每个人都有地方要去。

  斯乜尔加科夫的书桌上有一个拿破仑的塑像,这也是他在莫斯科的时候,花了一个银卢布从一个外国人手里买的。做的不太精致,他往往是当做镇纸用。虽说他看不起绝大多数的人,不过这拿破仑皇帝却入了他的眼。新制度,大革命,这样的英雄人物正该是这世间所需要的!他每每咒怨起俄国冻死人的天气,咒怨起亚历山大一世,咒怨起这被愚蠢填满的土地。

  他时常在冥想之中思考这些事,虽然他清醒过来后通常并不会记得什么。有一次他顺着莫斯科河边走,突然间就直立着不动了,巡逻的警察在一旁直盯着他,搞不清楚这个年轻人在做什么,难不成是要跳河的吗?据那个警察事后回忆,那个年轻人的脸上,在短短十数分钟之内积聚变幻了许多种表情,每一种都带着极端的恨意。他不清楚斯乜尔加科夫在想什么,但他很确信这个年轻人的内心“被闻所未闻的黑暗充满了”,因此当他靠近斯乜尔加科夫想要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都握紧了腰间的警棍。由他自己所言,这一动作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自保,他总感觉同那个年轻人离得太近,就连自己也会被黑暗吞噬的。

  还有一件小事是斯乜尔加科夫自己都耻于回想的。他的羊癫疯发作的时候,半夜里迷迷糊糊醒来,恍惚间看见书桌上的拿破仑像走来走去。他惊坐起身,弓着身子把头凑近书桌,缓慢却激奋地拖长声调,说了一句”Bonjour”. 不过这法国皇帝不理会他,他自顾自地想要翻过书桌上几本书构成的阿尔卑斯山。他终于是登顶了,居高临下,一双铜刻的眼睛睥睨着这俄国乡下来的年轻人,连一声冷笑都不曾给予便消失得无踪无影。这一切事后被证实为是一场梦境(毋宁说他更乐于相信这是一场梦境,毕竟人们总说梦是反的),因为斯乜尔加科夫终于恢复头脑清醒的时候他的头蒙在被子里,叫他呼吸不畅,而那个拿破仑像则不知何时翻滚到了书桌下面,脑袋着地,肚皮支撑着不够修长的双腿朝天,倒显得颇为好笑了。

  后来他学成了回到费尧多尔家,顺理当然地做了地主家的厨子,这是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一早就计划好了的。他爽快地支付斯乜尔加科夫一份在乡下人看来颇为可观的工资,这些工资被斯乜尔加科夫花销在了穿着打扮上。做地主家的厨子,日子是一眼望得到头的,他只得把对自己命运的憎恨集中展现在了对自己外表过分的重视上。这是连他自己也骗不过的把戏,一剂没法麻痹自我的安慰剂。

 

  三、

 

  卡拉马佐夫家贯穿了斯乜尔加科夫的一生,从摇篮到坟墓。打他从娘胎里落地他就在这里,就是他死了也是因为这里。他不爱卡拉马佐夫家,他憎恨自己的血脉,如果非要说这儿还有什么值得他念想的,那就要数卡拉马佐夫家的二儿子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了。这位二少爷与他同岁,略小几个月,是费尧多尔第二个太太所生,他八岁那年便去了莫斯科,直到今年因为大哥德米特里的请求才回来。在他去莫斯科之前,因为母亲去世,老子又放肆恣意对孩子全然不管不顾,被格里果利连带着他的小弟阿廖沙一道,收养在了仆人住的下房三个月。斯乜尔加科夫自那时起便认为他与众不同,是个值得尊敬的人,这主要是表现在对待那件令格里果利勃然大怒的事情上:杀猫。

  斯乜尔加科夫杀猫的时候倒是没有叫伊万撞见,不过伊万有一次撞上了他披着个床单做法事。他听见斯乜尔加科夫在唱歌,调子很熟悉,大概是从唱诗班里听来的,但是词儿完全是自己所编。他想起格里果利曾因为这孩子吊死猫的残忍行径而大发雷霆,就很快地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在一旁不作声响地看完了斯乜尔加科夫主持的整个葬礼,末了开口发问:“我觉得你这么做并不快乐,你不是因为寻开心才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杀猫?”

  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不卑不亢地给这二少爷行了个礼,一边解下背上的床单:“您要把这件事情报告给格里果利说吗?”

  “不,我不说。”伊万笃定地回答道,“我要讲给他听,那你又要挨打,我又不指着看你挨打找乐子。可是你杀了这么多猫,你竟全然不怕半夜里猫的鬼魂作怪,把你好一番教训吗?”

  “哪里来的鬼魂呢?”斯乜尔加科夫认真地作出回应,“埋在地下,等腐烂了还能给土地增肥。然后树上的苹果能长得更大更红,味道更好呢。”

  “啊!你竟这么想!”伊万的脸上因为激动而变红了,“是呀,你说的不错,没有上帝,没有鬼魂,全都一丁点儿也不存在!也自然不会有猫的鬼魂来惩罚你。”他因为这个发现而兴冲冲地跑回房间做笔记了,忘记了自己本想弄清楚到底为什么斯乜尔加科夫总要杀猫。不过从那天开始伊万大概有一个礼拜不愿意吃苹果,当阿廖沙拖拉着不合身的衣服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双手捧着苹果啃的时候,伊万总是别过头去。

  等到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再次回到卡拉马佐夫家的时候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学者了。他的理论尖锐独到,总能引起轰动。著名的论述之一,莫过于那句:“没有上帝,便无所谓道德,一切皆允,就连吃人肉也不例外。”这惊世骇俗的论调让修道院古板的老头子们差点背过气去,他的大哥德米特里也大惊失色。不过伊万自己十分得意于这个看法,他在家里发现了赞同这一论调的人,那便是斯乜尔加科夫。老实说他已经不太记得小时候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往来,但此次回家,他一眼就认准斯乜尔加科夫是个独特的人,虽然叫人捉摸不透,但他有着独立的思想。他很主动地去同斯乜尔加科夫攀谈,也敏锐地觉察到交谈中斯乜尔加科夫显然是带有明确目的性的诘问。他感到气恼,有一部分原因归结为他居然罕见地在谈话中无法处于引领者的地位,虽然他不愿承认,但他实在地往往被斯乜尔加科夫牵着话题走,这让他联想到拉车的马和鞭子,叫他着实不痛快。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先不论伊万到底对斯乜尔加科夫是个什么态度,但斯乜尔加科夫对待伊万的感情是持久而深厚的。他早就在报刊上阅读到了伊万的种种理论,并深以为然,乃至把刊登了伊万署名文章的报纸统统收集了起来。这种行为常见诸于怀有狂热信仰的信众,他们敬仰一个圣人,把每一句话奉为圣喻,恨不得连哪只脚先穿上靴子都要从圣人的话中去找寻一番答案。但斯乜尔加科夫与那些信众不同,诚然,他对于伊万无疑是怀着极高的敬重,但与此同时,在他的世界观里,他和伊万俨然成为了同党,同党之间不是靠狂热的单方面信仰维持平衡,而是需要交互的情感联系。尽管他清楚明白自己在伊万眼里一文不值是个无赖,他依旧乐于去当这阴郁少爷麾下忠实的理查德。这不是一件轻率便作出决定的事,要知道在这个家里,他看不上老卡拉马佐夫,更是瞧德米特里不起,对阿廖沙也是颇为傲慢。在此必须要做出说明,斯乜尔加科夫虽说自尊心高得离谱,但在某些方面他却毫不在意面子。譬如在大哥德米特里眼里,他就是个尤为怯懦的奴仆,若想从他口中打听什么消息,只需随口吓他一吓,他便哆哆嗦嗦战战兢兢,恨不得伏在自己脚下把什么都交代出来。相反,小弟阿廖沙全然不这么想,他知晓斯乜尔加科夫的诚实,尤其是金钱方面的诚实,但他绝不相信斯乜尔加科夫当真便是如此懦弱的人。他认为斯乜尔加科夫是个在黑暗中藏得严实不透风的家伙,注视他就如同注视深渊,因此阿廖沙总是刻意同他保持着距离。斯乜尔加科夫当然也清楚阿廖沙的看法,阿廖沙机敏,看东西通透,用糊弄德米特里那一套糊弄阿廖沙是断然不可的。

  自从伊万回来,斯乜尔加科夫的兴致高了很多。他本来将自己隔绝于这个世界之外,现在他找到了吸引他的磁极,他怎能不去接近伊万呢?他处在黑暗的深渊中,现在有一道太阳光撕扯破乌云,坦荡激烈地照射下来,照进了深渊,他绝不肯错过这一丝光明。伊万是他的光明,这光明同时也是黑暗,是两种极致的共生。伊万无疑是具有过人的禀赋,他像是太阳,每个人都尊敬他的博学,从他的话语里去拾一些牙慧,以资作为丰容自我的需要(毕竟圈养的牛羊需要一位意见领袖),但又不敢离这太阳太近,生怕灼伤了自己。不过太阳到底也还是黑暗宇宙中的一颗恒星,在他锋芒毕露的光芒之下是他比黑夜更加深沉的心灵。这黑暗太过于浓重了,就连纯洁的小鸽子也对之讳莫如深。但黑暗自然也有黑暗的理解者,深渊里有着窥视的眼睛锁定这独自徘徊在持续扭曲的世界的光暗边缘的狂人。“您定当理解我,正如同我理解您的思想,都是聪明人,我们该有很多话能够讲。您何必惺惺作态,非要自己去演绎一个角色,扮作是纯粹的光?您到我这边来,在我的世界里您无须装腔作势,您纵然就是混沌一片,那也是我毋庸置疑的光明。”斯乜尔加科夫的内心起伏如大西洋猛烈的狂澜,但这狂澜愈是汹涌,他的表现却愈是毕恭毕敬,礼数周到。这些举动让伊万的心中升腾起恼羞成怒的火焰:呵,这下贱的白痴竟想把我逼成一条毒蛇!不,这真的是他逼我做的吗?我在两个世界边缘走行的时候,早就露出我的獠牙了!我多么卑鄙可耻!

  事件在伊万再度离开家的时候发酵了。他自然是没有去切尔马什尼亚,他逃跑似的登上开往莫斯科的列车。“我离开那里了!离开了那个集聚着阴谋与罪恶的卡拉马佐夫家,难道这之后的事情还同我有关系吗?我的新生活!是的,我即将展开我的新生活!”但他始终不能忘怀临行前一天的傍晚他同斯乜尔加科夫谈论的话,那些话叫他惴惴不安,质疑自己的德行,他畏怯于思考由那番话将会引起的连锁反应。

  他的足迹顺着铁轨渐行渐远,摩擦出的火花点燃了命运的导火索,直奔向卡拉马佐夫家而去。既然上帝不存在,还有谁能使它停下呢?

 

  四、

 

  费尧多尔死了,德米特里蹲了大狱,阿廖沙还俗,而伊万怀着惊惧之心在从莫斯科回来的路途上。斯乜尔加科夫已经在市立医院躺了很久,医生将他安排在隔离病房,同一个命不久矣的,得了水肿病的小市民在一起。他十分虚弱,赫尔岑斯图勃医生和瓦尔文斯基医生都对他此次发作的异样严重的羊癫疯展示出对他性命和理智方面的担忧,但斯乜尔加科夫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虽然他本就瘦削的两颊现在更尤其地凹陷下去,头发蓬乱,病号服在他身上穿着似乎显得有些大了,但他的眼神沉着坚定,他在平静地等待着什么。

  每天都会有人来看他,不过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依照医生的话在病房中静养。他每日长久地注视着天花板,注视着墙面上每一道细小的裂纹,窗外枝叶凋敝的树和这个时节的风雪。同房的水肿病人偶尔发出一声咳嗽,或者几句细若游丝的呻吟,使得这间屋子增添了死的况味。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法文单词本,嘶哑着嗓子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读,在一叠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的心中怀着似有若无的希望,他驾驶着轮船在黑暗的海洋中航行,天穹上看不见星星,四周阒寂无声,而彼岸又真的存在吗?微渺的希望聊胜于无,那希望是莫斯科彼得罗夫卡街上的一家带饭馆的咖啡店,是巴黎的灿烂骄阳与玫瑰花。而在这屋子里,死亡如同黑暗的深渊,它快要把那水肿病人带走了。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在从莫斯科回来的第一天便到医院来了,他有满腹疑惑亟待弄清楚。尽管两位医生都决然地表示斯乜尔加科夫确实病得很重,但他依旧坚持要亲自去问个明白。斯乜尔加科夫对于他的来访并不感到意外,倒不如说他一直在等着伊万过来。他在心中说道:“好啦!我已照您的意思全办了妥帖,咱们是同党,您有什么忧虑的必要?您什么都不用去想,您希望是什么样儿,那这件事就是什么样子。”但毕竟伊万不是个单纯的傻蛋,他总是想得太多,任何一丝波折变化就会使他内心已然平复的疑虑之潮再度澎湃。在伊万离开医院之后,他把单词本又拿出来了,但他打开来放在被褥上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他明白这事情远未结束,变数层出不穷,他真的能穿过黑暗海洋吗?或许彼岸不过是海市蜃楼,又或者暗礁会使轮船沉没……

  他向窗外看去,云层乌黑,几乎透不过光,雪下个没完,他快要出院了。

 

  地主卡拉马佐夫家如今是一片萧索的惨像。院子里的树木积着雪,荒凉凉了无生气。他走到有窟窿的苹果树那里,用冻得红肿的手探向里面,在某一刹那他甚至产生了古怪的念头:“说不定那包裹住的三千卢布被什么人发现了拿去花掉,甚至被交上去了。”但他的藏宝库从他使用开始就没有人发现过,他摸到了那个包裹,潮湿阴冷。他冷着一张脸走回玛利亚和她母亲同住的倾颓小屋,玛利亚正在屋外晾晒衣服,她略带嗔怒,关切地问他上哪儿去了?您身体还不好,可不能到处乱走啊!他现在住到母女俩的房子里去了,她们欣欣然为他腾出了“上房”。他推门进自己的卧室,里面很暖和,即使他不在家玛利亚也绝不让这房间里的壁炉熄掉。他外衣也不脱,坐在壁炉前用火的温度去烘烤装着三千卢布的包裹,潮气很快就没有了,他忖度半晌,解开袜带,把钞票全部裹了进去。

  他几乎不再出门了,只偶尔在屋子周边散散步。他每日里长久地在烛光下学习法文,亦或翻阅玛利亚家里的书刊。他记住了一些词汇和句子,不过书刊上面讲了什么他却全然没有印象。从墙壁上贴着的破旧花纸下面传来虫子——大概是蟑螂爬行的声音,悉悉索索。他想起隔离病房里那个果不其然死去的水肿病人了,想起他的呻吟与咳嗽,以及痛苦的脸。

  伊万果然又来找他了。玛利亚给伊万指明了房间,伊万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在这两星期里面伊万怎么也不能完全说服自己父亲被杀一事同他毫无干系,他每每回忆起去莫斯科的前夜他是如何卑怯地屏息凝神,偷听父亲房间里的动静,又是如何在第二天像野鼠一般仓皇而逃。斯乜尔加科夫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他,他到底是又来了。好吧!您要问什么,就尽管地问,您又是在惧怕什么呢?

  他恶毒地开了口:“您在当时大概也十分指望着令尊死去。”这是伊万当下最难于启齿的丑事,可居然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被这混账的仆人戳穿了。他猛地跳起来,用尽全力揍了斯乜尔加科夫一拳,仆人仰倒在墙上,哭了起来。

  这哭声令伊万烦躁不已,不过于斯乜尔加科夫而言又是另一番心境。斯乜尔加科夫想起在那本法语书上见过的一句话,他很不容易地把它记了下来,那句话此刻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Sans toi, je ne suis rien.

  Sans——toi—— je——ne——suis——rien.

   ——“没有您我什么都不是。”

  “打一个软弱的人是可耻的,二少爷。”他轻声对伊万说道。

  伊万并不知道斯乜尔加科夫想到了什么,他一门心思想要弄清萦绕在自己脑子里的问题。在他离开的时候兀自气得浑身发颤。斯乜尔加科夫目送他出去,明晃晃的月光撒在伊万身上,他走不很稳,却是沐浴在月光之中的。

  斯乜尔加科夫吹灭了烛台上的灯火,他和衣而卧,紧闭双眼,那潜藏在无尽黑暗深处的孤寂又漫了上来,在一个曾经的梦境之中荆棘和蒺藜似要把他拖进土里,那土地化作黑暗沼泽的巨口,吞吐瘴气。

 

  玛利亚家的附近没有路灯。因此当伊万高大的身影从黑夜里骤然出现,玛利亚吓了一跳。讲老实话,她个人是很不愿意伊万总这么自说自话,鲁莽蛮横地冲将进来找她的帕维尔。斯乜尔加科夫的身体很不好,但伊万执意要同他讲话,玛利亚不太高兴地叮嘱伊万千万别同帕维尔谈太久,帕维尔需要休息。她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那时她必然是不会料到那将会是一个怎样的晚上。

  斯乜尔加科夫那一天什么也没有做,他呆坐在房间内漠然地看着伊万进来。伊万的眼睛发黄,似乎也已出现了精神方面的问题。明天法院便要开审,这最后的夜晚,伊万到底是来确认什么的?他们已经谈过两次了!这两次的谈话看来是还不足以抹消这二少爷的困惑。呵,不过不足以抹消却并不值得奇怪,前两次的谈话真假莫辨,连斯乜尔加科夫自己也不知道该相信自己几何。好么,那么就索性全说出来吧!这二少爷看来确实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是实在地不知道,或者说他本能地趋利避害,根本不愿去面对,哪怕是思考这个真实。在他把三千卢布从袜筒里面掏出来的那一刻他明白地看见伊万因为剧烈的恐惧而全身颤抖。这发着病的,跳起来背贴在墙上的二少爷再不是那个“一切皆允”的勇士了,他的勇敢只存在于过去的理论里,轮到了实践的战场,他竟不愿冲锋。斯乜尔加科夫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波澜不惊,他沉着地讲述了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死去的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切事。他讲到了事后检察官的取证,讲到了他如何花了些小技巧叫检察官们往他所设计的地方去想。他讲得十分细致且缓慢,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似的。

  “你不傻,我原以为你蠢笨,但你是极聪明的!”伊万惊叹道。

  “那是因为您不把我当人,而一辈子都当我是一只苍蝇。”

  斯乜尔加科夫最后看了那三千卢布一眼,彼得罗夫卡街和巴黎的海市蜃楼看不见了。伊万离开了,二少爷约他明日再见,但那个明日永远不会到来了。他的轮船航行不到彼岸,甚至连暗礁也没有遇上。它只是被无垠的黑暗给吞噬了。

  他把遗书放在桌子上,拿起来读了一遍,露出神经质的笑容。他找来一卷绳索,那卷他曾经吊死了很多猫的绳索,那卷和三千卢布藏在同样地方的绳索,他把绳索挂到墙壁的铁钉上。他对着壁龛上的上帝像比划了一个侮辱性的手势,把脖子吊进绳圈,但不等他咽气绳子就断了。他翻滚在地,剧烈咳嗽,难道这就是死猫们鬼魂的惩罚,又或是仁慈天父的宽恕,叫他求死不得么?胡扯!他帕维尔·费尧多罗维奇·斯乜尔加科夫才不信鬼魂的报复,更不需要你上帝老儿的救赎。他离开卧室,寻来了一条更为结实粗壮的绳子,这一次他成功了,他死了个透彻,他的尸体悬吊在铁钉上,晃来晃去。

 

  五、

 

  第二天庭审如期举行。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和费丘科维奇对于斯乜尔加科夫展开了激烈的争辩。他们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各不相让地大做演讲。他们从一些客观事实或者主观的心思去证明了各自的结论,谁也不能说服谁。这不是稀罕事,谁叫人到底只能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真相”呢?斯乜尔加科夫终究已经死了,又要怎么去剖开这死人的魂灵去一探究竟?

  时光洗涤旧迹,轰轰烈烈的大案不过作为了几日的谈资。谁尚且悲戚?谁早复欢歌?斯乜尔加科夫的尸体在数日后被埋葬,泥土掩平了他的棺材。他活着的时候已被黑暗吞噬,现在,他在三尺之下的黑暗中永眠了。

  当苹果花再度盛开的时候,已经是来年春天了。

 

【附注】

*深渊中的死魂灵:深渊化用自尼采的“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在凝视着你。”死魂灵做二解,一是象征斯乜尔加科夫一辈子都没有摆脱奴仆身份的束缚,二是他最后自我了断,切实地死去了。

*桌上的拿破仑像和斯乜尔加科夫自杀时的描写参考了2009俄罗斯版电视剧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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