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效江水去不还

【灵能百分百】月亮的背脊

*2017年因友人之约而写的《灵能百分百》同人。花泽辉气&灵幻新隆,正剧向无CP.

*笔者非圈内人士,故同人只此一篇。

*参考文献见文章末尾。共十章,约25000字。 


月亮的背脊

 

  一、

  川岸的樱花开了。

  花泽辉气对樱花说不上喜爱,不过既然满开了花,在这轻云下走着总是令人心情舒畅的。他顺着河岸,漫无目的地闲荡。

  他闻到一股章鱼烧的香气,莫名感到了一丝饥饿,于是他买了一份坐在商店旁的长椅上吃起来。他吃得香甜,并不抬头,耳中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

  “啊,是辉气君啊,你好。”

  那是灵幻新隆,他也买了一份章鱼烧,坐下来同花泽辉气一道吃。

  “灵幻先生,”花泽辉气打了个招呼,“真巧,今天相谈所休息吗?”

  “是啊。茂夫君为了考上公立高中开始上补习班了,芹泽君也在上夜课——反正最近日子也比较太平,我也可以轻松一点。”灵幻新隆自嘲地笑笑,“不过钱包也轻松了不少呢!最近章鱼烧都只能买小份了,吃起来总觉得意犹未尽。”他看了一眼花泽辉气手上的餐盒,“加了这么多料!可以分给我吃一个吗?”

  花泽辉气大方地分了一半章鱼烧到灵幻新隆的餐盒里。灵幻新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辉气君,”他说道,“我觉得你似乎有什么心事。”

  “啊……那倒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花泽辉气愣了一下,“灵幻先生真是观察得仔细,我到底是摆出了一张怎样的脸啊!”他掏出镜子照了一照,“我的表情,很奇怪吗?”

  “不,倒不是那样,不过茂夫君前一阵子的神态同你像得很呢!难道你也在为进路指导所苦恼吗?你和茂夫君可不一样,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成绩也好,上高中也好做什么也罢都难不倒你,更可况你还是个优秀的超能力者——”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灵幻先生。”

  “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花泽辉气神情真挚,“您曾经给影山君说过超能力只不过是人的特质的一种。我也这样认为并且告诉自己,‘我就是个普通人’。可是,这份能力终究是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改变,我时常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没有超能力的话会是怎样呢?超能力对于我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灵幻新隆停下试图将章鱼烧插起来的手,“你这个小子!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吗?我看啊,你要是有空,最近就来我的灵幻相谈所兼职吧!也许打打工你就没有这么多古怪念头冒出来了。”

  花泽辉气答应得很爽快。

 

  二、

  相谈所今天依旧没有客人,灵幻新隆百无聊赖,正在浏览网页。他听见门被推开发出的吱呀声,抬起头发现是花泽辉气。

  “你来啦。”

  “放学后轮到我做值日,稍微迟了一些。”花泽辉气放下了书包。灵幻新隆叫他自己倒茶水喝。

  花泽辉气本来想说些什么,可当他看向灵幻新隆的脸时,却发现青年男人的脸上突然显现出严肃的神色,大约是看到什么消息了吧?他是羡慕影山茂夫的。这倒不是出于对出绝强大的超能力的向往,更重要的是影山茂夫有一个师傅是灵幻新隆。他总是在想,如果自己也在很小的时候就遇上了这样一位先生,他的人生是否又会不同呢?灵幻新隆是一个没有超能力的普通人,这一点他当然知道,可是这个“普通人”却比大多的超能力者更为灿烂耀眼,如同太阳。

  “你想不想去看看地下道?”灵幻新隆突然发问道,这使得花泽辉气惊讶,“我也听闻那里有灵的存在,不过,既没有委托也似乎不是恶灵,我们到那里去做什么呢?”

   “花泽君,你知道网上是怎么形容地下道的灵的吗?”

  “那个灵据说虽然蓬头垢面但是意外地长相俊美,光着脚在地下道里徘徊,不出来也不打扰别人。只不过如果有人误入了那个地下道,会看见他蜷缩在地上哭泣,想跟他搭话他却总不理睬。”

  “不,他不理睬的原因,我想那大概是那些人用错了方法。”

  在路上,灵幻新隆买了一包香烟。

  他们进入了那个地下道,很早之前,那里是流浪汉的聚集地。啜泣声从地下道的尽头传来,借着微光可以依稀分辨出一个人影。

  “要抽烟吗?”灵幻新隆蹲在灵的旁边,给自己点燃了一根香烟,又递给灵一根。灵的啜泣停止了,他似乎是有些吃惊,缓缓坐起来,蜷缩在角落里,哆哆嗦嗦地接过那根烟。灵的指尖冒出了火苗,他熟练地吞云吐雾起来。

  花泽辉气被烟气呛得咳嗽,他不太明白灵幻新隆在做什么。他想发问,又按捺住了。他注视着一人一灵默默地抽着香烟,一根抽完了,灵看上去有些恋恋不舍,灵幻新隆把那包香烟塞到了他的手里去。

  “谢……谢谢你。”灵开口了,嗓音嘶哑,听上去像是生前吸食了过多的香烟,“真是怀念的味道啊!”他扑簌扑簌落下泪来。

  这大概是个力量强大的灵,毕竟就连作为一般人的灵幻新隆都能看得见他。不过他似乎毫无攻击性,这倒是比较少见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花泽辉气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是这里的最后一个流浪汉,一个死了之后依旧无法成佛的可怜家伙!”灵呜咽着,不能自已,“为什么我要有超能力呢?我本该平凡幸福地度过一生的!可是活着的时候它叫我风雨飘零,就连死了也不让我下地狱去!”

  “你真是不容易啊!”灵幻新隆感叹道,“不过,这件事你可以交给我们灵幻相谈所!这位是花泽辉气君,一个有希望的新人,他会解决你的苦恼的!”

  “什么?我?!灵幻先生,这究竟……”花泽辉气猝不及防,“来这里之前我可没有听说过有委托啊!”

  灵幻新隆眨眨眼,“这的确不是委托,我只是想着帮帮这位苦恼的灵先生,毕竟我也是个善良的人呢!”他转向灵,“你现在就是我的特别客人了,请把你的苦恼尽情地向这位辉气君倾诉吧!”

  “我,我想成佛!”灵的语气是决绝的,但他又沉默了半晌,补充道,“请让我最后抽完这包烟吧!”

  在灵成佛的时候,花泽辉气看见他满是泪痕的脸上展露了笑颜。

  灵幻新隆向空气挥挥手,转身阔步向外走,花泽辉气追上去,“灵幻先生!”他叫喊道,“请您务必给我讲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花泽辉气摇摇头,“我帮助了一个生前死后都被超能力所困扰的人?”

  灵幻新隆拱起背,深吸一口气,“你啊,听过这样一句话没有?‘行善的同时,需得心存歉意。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善意更为伤人。’——这话是一个叫做瓦雷里的人说的。当然,我并没有那么高尚,帮助他成佛也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话说回来,辉气君你啊,倒是个秉持着自己的骄傲的人呢!那个灵也是一样的啊,你想想看,在成为流浪汉之后,他即使没有鞋子穿也是习惯于抽香烟的。”

  “那大概是他维系自己骄傲的法子吧!您也看见了,他用手指点火是多么的熟练。也许他是这么想着的,‘我终究是个超能力者,这份力量使我恐惧而特别,但我却没有办法失去它’!”

  灵幻新隆爆出一阵大笑,“辉气君,你当真是个聪明孩子!我对你越发看好了呢!”他狡黠地笑笑,“今天的打工到此为止,这之后我们再去找些事情做吧。”

 

  三、

  “人生还不如波德莱尔的一行诗。”

  花泽辉气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嗤笑了一下——他想起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他还是黑醋中学的里番长,对于自己作为“天生的超能力者”而骄傲不已。这个世界难道不是为自己提供的舞台吗?那都是些过去的事,过去的时间不算久,但仿佛发生在一百年前,花泽辉气从虚妄的梦中醒来后就再也没有沉睡下去。

  他过早地独居,在独处的时候他会思考很多事情,譬如当他读到了这句“一行诗”的句子,便让他思考起何谓永恒来。如果说波德莱尔是永恒的艺术家,那么作为超能力者的自己也能够留下什么永恒的东西来吗?他对自己说,“我就是个普通人”,这是语言上的自我催眠。当他把这一疑惑说给灵幻新隆听的时候,灵幻新隆带着他去见了一个地下道的灵。这是一件富有隐喻的事情,正如灵幻新隆所说,他确实很聪明,智慧令他比起同龄的孩子更为成熟。这份成熟常常让他思考一些非具象的、概括性的事情。

  他的思考被打断了,此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如果是哪一位女孩请我出去,那我就推掉吧。”他这么想着,从手机另一头却传来一阵焦急而恐惧的男声:

  “辉先生!求求您了!请一定来帮帮我们!”

  电话是枝野刚打来的,以前他是黑醋中学的番长,也就是世间所谓的“混混组织的头目”。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如今突然打来电话,想必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还是去吧。花泽辉气想。

  他在街口停下来,人迹稀少的道路上弥漫着扬起的尘土。枝野刚,还有三五个眼熟的人,颓然地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围没有恶灵的气息,枝野刚他们被一群打扮怪异的成年人围住了。这不过是单纯的暴力事件——花泽辉气推断——如此这般便是好办。不过花泽辉气还是尽量谨慎地把事情处理掉了,并不是付诸单纯的武力。“我终究是有所成长。”他看着满眼崇敬的枝野刚一行人,内心到底是有些得意:“我已经不再是里番长了。不过,你们若是惹出乱子来,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在这里,他省略了一个‘超’字,因此停顿了一下),我还是会出手的。毕竟这就是仁义嘛。”

  枝野刚一行人忙不迭地点头。他们确实受了一遭,此时个个萎靡不振,肚肠也叫起来。花泽辉气好心情地掏出五千元纸币递给枝野刚:“拿去吃饭,早点回家吧!”

  “辉先生不一起来吗?这怎么好意思?!”枝野刚诚惶诚恐地说。

  “不必了,”花泽辉气偏着头,微笑露出虎牙,“我有约。”

 

  其实花泽辉气并没有和谁有了约定,倒不如说,他只是找了个离开的借口。他的脑海中此时还想着“波德莱尔一行诗”。当他走进JR车站,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那五千块钱是他身上唯一的现金,他没有带卡,看来只能走回家了。

  ——用瞬移混进车站很简单,但他立志做一个好公民。

  于是他顺着小巷向前走,玫瑰金的晚霞将层云的暗蓝阴影烘托地更加明显。一群乌鸦飞过去,一只乌鸦飞过来,停在前方的电线杆上。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炸开来:

  “可恶!这可是我刚送去洗好换上的西装啊!你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我明天还得见一个重要的客人?!”

  “灵幻先生?”

  灵幻新隆正骂骂咧咧地擦着衣服上的鸟粪,听见喊声循声看来,“啊,辉气君!你来的正好,有没有湿巾纸?”

  花泽辉气掏出纸巾递给他,“您到这里来做什么?”

  “是辉气君啊,”灵幻新隆把擦过的湿巾纸装好揣进口袋里,“茂夫君在这附近上补习班,他告诉我这里新开了一家好吃的拉面店!花泽君,干脆你也一起来吧,我请客哦,作为上次章鱼烧的回礼!”

  “看来您最近有了大生意。”

  “那可不是!你明天有时间来相谈所吗?这可是历练的好机会,新人·辉气君!”

  花泽辉气本来想趁机和灵幻新隆谈谈有关于自己的一些思考,可灵幻新隆此时的注意力全放在新开的拉面店上了,他不想令尊敬的灵幻先生感到无趣,便欣欣然接过了关于拉面的话头。他们很快地找到了那家店,影山茂夫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你好,师傅!啊,花泽君也来了。”

  灵幻新隆兴致勃勃,他拉开门:“呵——让我瞧瞧,这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随即眼睛一亮,“这个辣度五十倍的地狱拉面看上去太棒了!”

  “可是,师傅——”

  影山茂夫终究是晚了一步,灵幻新隆已经在点餐机上下了单,他把纸条交给店员;他坐下来,伸长脖子看着拉面师傅在柜台里面忙活。影山茂夫凑到花泽辉气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噗嗤——”花泽辉气忍不住笑出声,“你说的真的?那可不妙啊,毕竟灵幻先生说他明天有一个重要的客人……”

  四十分钟后,花泽辉气和影山茂夫驾着已经被辣得胡言乱语的灵幻新隆从拉面店里出来,影山茂夫不住地向店里的人说着“对不起!”

  花泽辉气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盒牛奶递给灵幻新隆,“灵幻先生,您这幅样子明天可见不了客人啊。”

  灵幻新隆顶着一副肿胀的嘴唇,咬着牛奶吸管含混不清地说着,“所以是辉气君你表现的时候啦!”

  “诶,现在花泽君在师傅的相谈所打工吗?”

  “嗯,因为最近你和芹泽君都不在嘛,我到底还是得找个徒弟才能体现出我作为‘大师’的样子嘛。”灵幻新隆笑嘻嘻地说着,“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辉气君?”

  “啊,不,灵幻先生,我当然不会。”花泽辉气回应道“毋宁说我很开心!”他在心里想,并没有说出来,“当灵幻先生的弟子,太赞了。”

  他的心情很好,把什么波德莱尔抛到了九霄云外。

 

  四、

  那是一处古朴的日式庭院,出城翻过山,另一侧山麓下便是一片古老的院落。它颇有些年头了,院子外面生长着茂密的竹林,几乎要延伸到公路上去。倒是院子里面没了竹子的踪迹,只稀稀落落地开着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儿。

  院子门口站立着一位女子,中等年纪,看上去保养得很好,身材丰腴却富有韵味。她穿着得体的洋装,撑着一把阳伞——虽然如此,在这个传统的和式院子里却也并不显得突兀——她向灵幻新隆两人鞠了一躬。

  “您好,灵幻大师!远道而来,久失远迎,还请多多包涵。我叫做竹中媛子,是这里的主人。”女人偏了偏头,“啊,这边这位小男孩是哪一位?”

  “你好你好,竹中女士。”灵幻新隆咳嗽了两声,话语中带着歉意,“抱歉啊,我这两天花粉症有些重,所以戴着口罩,还请你万万不要见怪。——这是我们相谈所的新人,叫做花泽辉气,可是个机灵又靠谱的孩子!你有什么问题大可以交给他……”

  竹中媛子向花泽辉气打了个招呼,继而不由得称赞道:“长得真俊呐!——啊,我们进去吧,去里面谈。”

  花泽辉气坐在会客厅里,说实话,他有一些紧张,不禁趁着竹中媛子去准备茶水的间隙同灵幻新隆咬耳朵:“灵幻先生,这倒是是个怎样的委托人?”

  “你怎么看?”

  “……目前为止,没有感受到恶灵的存在。倒是我留意了一下,在这个家里的,全是长相俊美的青年人,看来这位竹中太太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嘛——”

  “嘿!”灵幻新隆敲了一下花泽辉气的脑袋,“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倒是懂得很多!不过,到我这个年纪则会更加现实,譬如你知道她付给了我多少定金吗?这个数!”灵幻新隆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数字,花泽辉气倒吸了一口气。

  竹中媛子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英俊的年青人,肤色苍白,显得有些病恹恹的。他推着一个餐车,上面放着一套考究的瓷杯。

  “抱歉,我不太习惯喝茶,家里一般都只备着咖啡……”竹中媛子面带歉意地说到,“请用吧。这位花泽君,需要为你准备一些果汁吗?”

  “啊……啊!不必了,我也喝咖啡。”花泽辉气迎面对上竹中媛子的目光,有些脸红,他暗自思忖,莫非这就是成熟女人的魅力?要知道,平日里和女朋友们约会的时候可从没让他窘迫过!

  竹中媛子优雅地喝了一口咖啡,“灵幻先生,我素闻您的大名,实际上,我的委托是,我希望您可以加入我们的协会。”她抬起手臂,布料勾勒出优美的曲线,“您看看啊,这美丽的原野!四季回转,春花秋露,难道不是令人迷醉吗?”

  “呃……所以你的协会是一个什么自然爱好者之家这样的东西吗?”灵幻新隆提出疑问,“可这和我的工作领域不太吻合吧?毕竟我是一个除灵师……”

  “您真是说笑了,自从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您,我就意识到,您正是我在寻找的人啊!”竹中媛子微微闭上眼睛,“所谓‘朝露之清爽可爱兮,晚霞亦明媚而动人’,这份心境想必灵幻先生一定能够在这儿体味到。”

  花泽辉气听着这句话觉得很耳熟,不禁接过话头,“‘互相憎恨的人各自沿着不同的路径独自前行,相好的人则在同一条小路上携手同归。’在您看来,灵幻先生将会成为您的魂灵之友吗?”

  “果真是个聪明孩子!”竹中媛子赞叹道,“活到我这个岁数,心里面难免空落,在这深郊野外,虽空有景致万千,可无一人可得谈心,也是苦闷呢!”她温柔地看着花泽辉气,眼神像一潭深水叫他捉摸不透。她又把目光投向灵幻新隆了,“灵幻先生,您可以答应我的请求吗?”

  “我明白你的心意,就让我考虑一下吧——”灵幻新隆又咳嗽了两声,“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参观一下这里吗?”

  “当然可以!不过,在日落之前一定要回来,这儿到了晚上,传闻有野猪和熊出没呢。”竹中媛子笑意盈盈,“需要我陪着你们吗?”

  “啊,那样太麻烦你,就不必了。”灵幻新隆绅士地抬起竹中媛子的手,隔着口罩轻轻吻了一下,“谢谢你的招待,女士。”

  竹中媛子的脸上飞起了一层红晕。

  于是灵幻新隆便带着花泽辉气出门去了。诚然,如竹中媛子所说,这里确实风光秀丽。一路上零星走过几个俊美的青年人,想必也是竹中媛子所说的“协会”里的人。花泽辉气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却有些神情恍惚,只在快要撞上的时候反应过来,恭敬地道上一声歉。

  “来者不善啊。”灵幻新隆嘀咕着。

  “怎么了?”

  “我说啊,来者不善。”灵幻新隆停下脚步,“辉气君,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我……”花泽辉气回想起竹中媛子温柔和善的笑脸,有些脸红;但随即反应过来,“您是指那些年青人?”

  “对。我刚才留意观察过,我们来了这么久,除了竹中媛子一个人,其他人精神都不大好——你说过这里没有恶灵的吧?”

  “我很确信这里没有。”

  “那可就不好办了啊——辉气君,”灵幻新隆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要不,我们溜吧!”

  “哈——?!”

  花泽辉气本来都屏住了呼吸,想着灵幻新隆会说出什么话来,结果却等到这一句,着实大跌眼镜。他愣了半晌:“灵幻先生,你是认真的?”

  灵幻新隆咽了口唾沫,隐藏在口罩后面扯了扯嘴角,内心咆哮起来:“我当然是认真的!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但是他倏而又看见花泽辉气看向自己的眼神,心软了,他叹了一口气:“当然是给你开玩笑啊!我,除灵大师灵幻新隆,定要把这些古怪之事探个究竟!”

 

  五、

  夜幕降下来了,天空深蓝而低垂,能够看见层叠的云。星星在闪耀,闪耀在宇宙里。

  乌鸦,乌鸦们聚集而啼鸣,它们结成群掠过竹林,把旷野叫喊得苍凉;一阵夜风吹过,新草伏在地上。

   “回去干正事啦,辉气君。你准备好没有?我准备好啦!”灵幻新隆哆嗦了一下,强装笑颜地说道。

  “您倒是看看现状啊,学什么海绵宝宝!”花泽辉气叫喊道,“您是有了什么准备?”

  “呃,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灵幻新隆干笑两声,“总之你先上吧,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为师自然会出手相助的。”

  他们回到了竹中媛子的院落,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是竹中媛子本人了,而是几个面色苍白的俊美青年人,他们全部身着纯白的衣服,在花泽辉气看来,却总有些扑火飞蛾的味道。

  白日空落的院子里现在来了很多人,他们围在一起,像一圈白色的花环。竹中媛子换了一身衣服,她戴着面纱和手套,端庄地坐在白圈的中央——花泽辉气隐隐觉得她的四周正散发着微微的银辉!竹中媛子眼波流转,当她看见好奇地探头探脑的灵幻新隆两人时,隐藏在面纱下不易察觉地浅笑了一声,她开口了,声音宛转悠扬,似水如歌。她在说些什么呢?花泽辉气听了个明白,那都是些书里面的句子,花鸟风月,便是极美了。

  “春,曙为最。逐渐转白的山顶,开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细云轻飘其上……”

  竹中媛子不住地从口中流泻出这些句子,在白衣的俊美青年们的围绕下,璨然如众星拱之月了。声波传到花泽辉气的耳朵里,顺着他的神经直达四肢百骸,他感到自己似乎被这柔美的声音给俘获了,是谁在说话呢?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是夜空的光彩,是空谷的兰花;她的身影若隐若现,这片院落仿佛变成了京都的祇园,涂着玉虫色闪光的青色口红的女人坐在屏风后面,身形藏在渐隐的幽暗里。

  这幽暗仿若游丝,是有实体的幻觉,它们飘过来了,缠住院子里的俊美青年们。青年们神情平静,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身上被抽离了。

  ——这便是鬼魅!从白色人群构成的低垂幕帐中鬼魅张开了口,好似蜘蛛喷出了丝。飞蛾,看啊,白色的飞蛾们正在扑向月亮!死亡的月光照耀下来,蜘蛛张大了口——

  花泽辉气猛地一个激灵,他清醒了过来。他试图举起自己的手,手腕不住地颤抖,他狠狠心,猛地把自己咬出血来。他吮吸着手指,铁锈味滑进喉管,他从鬼魅的幻觉之中逃离了。他惊魂甫定,大脑却丝毫没有停歇地飞速运转起来,“不,没有恶灵,这是确乎无疑的事——那么竹中媛子一定是用超能力控制这些年青人的!”他不作声色地向前面的年青人靠近,手掌贴在他的背上,试图解除他的精神控制——

  一阵刺痛感袭来,花泽辉气失败了,他忿忿地啐了一口。

  “灵幻先生!”花泽辉气想起了什么,急忙看向身边的灵幻新隆。只见灵幻新隆双目紧闭,似乎是沉醉在其中。花泽辉气心下一凛,暗想不好,却听见在竹中媛子的美妙嗓音之中,竟然穿插着不规则的呼噜声——灵幻新隆竟然睡着了!

  花泽辉气几乎要把刚才吞下去的血给吐出来,他伸手掐了灵幻新隆一把。

  “啊……啊?啊抱歉啊辉气君,”灵幻新隆睁开眼,看着对着他比手画脚的花泽辉气,从耳朵里取出两个耳塞来,“我跟你讲了我早有准备……不过看样子这准备太充分,直接叫我睡着了。”

  “您倒真是悠哉!”

  “怕什么呢?辉气君,不是说好了这件事要叫你出面来解决试试看吗?”灵幻新隆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我可是相信着你的。”

  “所以说灵幻先生,您是打算彻底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吗?”

   ——这可不是废话!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对付那个女人啊!灵幻新隆腹诽,又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态势,“我强调过好几遍了,你现在是我的徒弟,为师这可是让你实战一把呢!别担心,放手去做——”

  “要是只有那女人一个倒是好办,”花泽辉气沉吟道,“问题是这里聚集起来的小帅哥们看上去可都不像超能力者啊。”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我早已下了决心,可不能再胡乱对普通人使用超能力啦。否则……会变秃顶的。”

   “听你的口气似乎是想到办法了?”

  “没错。”花泽辉气狡黠地一笑,凑到灵幻新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灵幻新隆一个激灵,“你个好小子!”他咬牙切齿,“亏你想得出来。”

  花泽辉气不做声,露出闪亮的大白牙,竖起了拇指。

 

  “风摇苦竹的黄昏。夜里也万事烦心。天刚亮就醒了……

  “坐着不动彻夜交谈;天亮时向外一看,若有若无,冷冷清清的残月挂在山头近处……

  “荒废的人家,院子里爬满了刺藤,乱篷长得很高,而明月无处不照的通亮;并不狂暴的风儿在吹拂……”

  竹中媛子依旧用她那极具魅惑的温柔嗓音不急不缓地念着,那些草子里美丽的句子此时在花泽辉气听来却像是海妖的歌声。他一推灵幻新隆:“她就要念完了,该你出场了灵幻先生!上吧,你此刻便是俄耳甫斯!”

  “这里可没有金羊毛给我!”灵幻新隆抢白道,不过他迅速调整好了状态,换上了一副标准的营业微笑。

  不一会儿,竹中媛子念完了。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云层随着夜风飘动。

  “啊呀!这可真是不得了!”灵幻新隆站了起来,夸张地挥动手臂拍掌,“竹中女士,我现在必须得尊称为‘您’了,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浮躁时代,我在您的身上——也只有在您的身上——看到了属于平安时代的风华啊!您便是高贵典雅的公主,说您是辉夜姬也不过分!”

  竹中媛子此时揭开了面纱,在听见“辉夜姬”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颦蹙了一下,但顷刻间舒展开来了(然而,这一动作并没有掏过师徒二人的眼睛),她显得很是受用,微笑着注视灵幻新隆,似乎在等待他后续的发言。

  “了不得,了不得。”灵幻新隆一边长吁短叹,一边越过人群向圆圈的中心走去,“哦,我亲爱的竹中女士,您可以——可以应允我这个冒昧的请求吗?此刻,我的心潮是如此澎湃,作为加入协会的证明,我希望能够发表一下我的感想!”

  人群骚动起来,似乎是有些不满。不过竹中媛子迅速地呵止了他们,手臂挥动做出了邀请的姿势。看得出,竹中媛子正因为达到了她的目的,脸上泛着好心情的光彩。

  “咳咳,”灵幻新隆咳了一下以引起人群的注意力,“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灵幻新隆,以前经营着一家相谈所——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立志成为协会的一员,因此,因此现在我们便是亲如手足的一家人啊!”

  竹中媛子眉开眼笑,不由得拍着手,台下本来还对灵幻新隆心存不满的青年们迅速地端正了姿态,齐刷刷鼓起掌来。灵幻新隆一挑眉毛,迅速眨了眨眼。

  “干得不错,灵幻先生!”花泽辉气在心里赞叹道。

  “好啦,为了庆祝大家从今往后都是兄弟朋友,我就献丑为大家来上一曲,唱个什么好呢?啊,对了,这里不正是美丽的荒野吗?那就唱《青年以荒野为目标》好了,多么贴切!竹中女士,您这儿有吉他吗?”

  人群爆发出欢呼来,竹中媛子很满意这个热闹场面,灵幻新隆更是,花泽辉气尤其高兴得不行。

  灵幻新隆坐下了,他开口唱了起来,不过……该怎么说,即使是尊敬灵幻新隆的花泽辉气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灵幻新隆的歌声实在太难听了!他心叫不好,没想到竹中媛子情人眼里出西施,摆出了一副鉴赏古典乐的态势呢!花泽辉气摇摇头。

 

  “……我们一道出发,

  尽管早明白了艰苦!

  再见吧,好时光春日,

  那小小的梦想和明天哟——

  现在啊,我们正跨过晚霞辉映的山谷,

  青年们,青年啊,正向着荒野前行……”

 

  ……歌是好歌,就是被你毁了。花泽辉气一边无情批判着灵幻新隆那糟糕透顶的乐感和乱七八糟的弹奏,手上也没松懈——毕竟就算那歌声再怎么糟糕,那可也是能媲美俄耳甫斯琴声的英雄赞歌呢!花泽辉气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再见吧,女妖小姐,我们的阿尔戈号要扬帆启程了!”

  他飞到天上去,将念动力集中在手心向下发射,仿佛青蛙的灵敏的舌头,所到之处,便把蜘蛛粘稠的丝线给扯了个一干二净——

  灵幻新隆的歌声停止了,他笑嘻嘻地把吉他往地上一掼站起来,方才还群情激动的人群就像是暴风雨过后的花瓣,横七竖八,全部瘫到了地上去。

  花泽辉气依旧在天上保持着警戒姿势,“祝你们好梦哟,小白花们~ ♪”

  竹中媛子呆立在原地——又立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好你个灵幻新隆!还有你那个什么徒弟!你们就是合起伙来拿我寻开心的吗?!”

  她姣好的面容猛然间变得扭曲起来,冲上来掐住灵幻新隆的脖子:“算了,也无妨,这不是还有你在吗?你可比下面那些没用的草食男有意思多了!来吧,跟我来……”她拉下了灵幻新隆的口罩,正想亲吻上去,却忽然惊叫起来:

  “你到底是谁!你才不是灵幻新隆!你这个丑八怪是从哪里来的!”

  “你这么说话可真伤人心啊,女士。”灵幻新隆索性一把扯下了口罩,双手插进西服裤兜里,好整以暇地说道,“你知道调味市补习班那边新开的拉面店吗?——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好啦,我好心肠地告诉你,吃了那家店的‘辣度五十倍地狱拉面’就是我这个下场!”他把口罩狠狠扔到了地上,“怎么样啊?这可是最流行的性感火辣厚嘴唇!来吧,只是区区一个吻而已,如果对方是您这样漂亮的女士那我可是大赚一笔了呢!”

  花泽辉气在天上听着,几乎要笑得背过气去。“不愧是灵幻先生!”他想着,“就连不要脸的技术也高人一筹呢!”

 

  六、

  灵幻新隆用手在脸前扇了扇风,拉了拉领子,“果然还是这样自在。”他自言自语道,“带着个口罩闷得透不过气。”他绅士地鞠了一躬,“抱歉,竹中女士,失礼了。”说罢半蹲下来,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把竹中媛子抱了起来,向天上喊道:“辉气君!把我们运出去吧!”

  三个人漂浮在空中,向着院子外面的竹林移动。院子里一片死寂,那都是些丢失了灵魂的白色花瓣——在残花之中,有一个身影艰难地支撑起半个身子,对着乌云后露出半张脸的月亮,无力地伸出了手。

 

  三人在竹林里的一片开阔处落地了。那儿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灵幻新隆让竹中媛子坐了下来。还没等他或者花泽辉气发问,竹中媛子倒是先开了口: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真不愧是你啊——”她的目光从灵幻新隆身上离开,转移到花泽辉气身上去,“我这是说第二遍了吧?你果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既聪明又勇敢,就像神话故事里的小勇士。”

  花泽辉气一愣,他确实没有料到竹中媛子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索性抛出了问题,“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你的名字分明就是辉夜姬的意思吧?可为什么——”他指了指身边的竹林,“你把院子里的竹子都砍光了?”

  “辉夜姬?”竹中媛子冷冷哼了一声,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这可不是我愿意选择的事呢!你不是说灵幻先生是俄耳甫斯吗?这倒是有趣得很!难道你的意思是我是海妖西壬吗?”竹中媛子扬起脸,“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不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的超能力属性的?”

  “从喝茶的时候开始啊。”花泽辉气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勺,“我也不是自夸——毕竟我还从没有在女孩子面前怯场过!本来我还以为是你的魅力太大了,不过看到那些年青人之后我确信了,你确实在用某种方法控制他们,但那又是什么呢?协会,你提到了你的协会!我查了一下,就说你们要举办什么夜晚朗读会,本来我还以为是外国电影里面的什么‘死亡诗社’呢……说起来你的能力还真是厉害,在你说话的时候我都解不开你施加的精神控制。”

  “所以你就让灵幻先生出马了吗?果然是你的主意!因为这位灵幻先生其实心里慌张得很呢!”竹中媛子浅笑着说道,“我没说错吧,灵幻先生?”

  灵幻新隆吹着口哨,脸上有些尴尬。花泽辉气见状,急忙补充道:“不过,灵幻先生也当真是个有号召力的人,如果不是灵幻先生在的话,我也不能那么顺利解开你的控制啊。只有灵幻先生把协会的年青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我也才能有法子给他们施加我的精神控制解除——不过我好像有点没控制好力度,他们估计得在地上躺一会儿了。”

  “竹中女士,”灵幻新隆忽然开了口,“比起那些,我倒是更加在意你会什么会建立这个协会——我观察了很久,说你是为了钱财呢,你偏偏举手投足都是大家小姐的风范;说你是为了欲……情感需求呢,那些个年青人们却一个个都跟性冷淡似的!原谅我的语言粗鲁,我只是想弄明白这些事,毕竟我不觉得你是个坏人。”

  竹中媛子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不是坏人吗?您真是折煞我了!我是有自知之明的,把这些年青人囚禁在这个地方,和那些邪教有什么区别?我毕竟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干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出来——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们想听我说吗?说不定我又会用声音来控制你们的。

  “我出生在竹林里的一处人家,据说祖上还是华族。因为是在满月的晚上出生的,所以一生下来就得了个‘辉夜姬’的外号呢!我家素来因循着传统,从小就进行着严苛的修行,为了把我培养成优秀的上流社会小姐——我也在少女时代抱有美妙幻想,既然大家都称呼我为辉夜姬,那么会不会有优秀的青年踏上门来,为了我争斗呢?后来进了学校,我加入了话剧社,在排练中,我却渐渐发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来——我的声音似乎是具有某种魔力,能够控制别人,在排练中,我说出来的台词仿佛成了木偶的提线,操控着别人的举动……

  “当然,在一开始,我是多么的兴奋啊!我开始试验起这份能力来,也没有干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说点‘今天午餐的布丁给我吃吧’之类的话。可谁曾想到这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出现了奇怪的流言,说些什么‘咱们话剧社的辉夜姬可真是个魔女!’身边的人慢慢离我远去了。自那时候起,我的精神饱受打击,学业也受到影响,我开始厌恶起自己迄今为止的生活!”竹中媛子挥了挥洋装的袖子,“可能我一直穿着洋装,也不愿意再喝茶水,也是一种反抗吧。

  “我郁郁寡欢,休学回家养病,没敢让家里人知道我的事情。我甚至也不愿意开口说话,毕竟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呢!我翻看着少女时代的幻想,在夜里流下泪来,别说是踏上门来的优秀青年了,连愿意接近我的人都没有。我时常对着月亮感叹,辉夜姬毕竟是因为犯了过错而被贬谪下天界,我想,我的人生注定便会是孤独的吧?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却越发觉得空虚,终于还是忍不住用起了这份超能力来——即使是虚幻的协会也好,只要有人陪在我的身边,一圆我少女时代的旧梦……”竹中媛子情到深处,啜泣起来,“为什么我要有超能力呢?我本该平凡幸福地度过一生的!”

  花泽辉气听到最后一句话,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倒退三步,含混不清地说道:“这句话,又是这句话!灵……地下道的灵……对,他也说过……为什么又是这句话呢?”他自然是不认同这句话的,想说些什么反驳的东西出来,但他又回想起灵幻新隆同他说过的什么“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善意更为伤人”,欲言又止。

  “花泽君,你想说什么呀?”竹中媛子似乎是看出了花泽辉气的犹豫,便开口问道。

  “呃……那个,我是想说,嗯,其实我可能和你还有些不一样,我以前的时候靠着我的超能力当学校的里番长,骄傲得不行。还总说些什么‘星星才不需要受别人的照耀星星本身就会发光’之类的话。呃,怎么说才好?就比如说月亮吧,既然您是辉夜姬!我们总是看到月亮的同一面,皎洁发光如同玉盘,但是我们看不见的月亮的背面也并不是不存在的东西啊——确实,我们都希望自己像月亮的正面一样漂亮,那些不喜欢的东西就想把它们藏起来,藏到看不见的月亮背面去,可是有些东西就算隐藏也没有用,那是逃避而不是解决办法——我不为自己是超能力者而感到失落!”

  “我也不会因为自己没有超能力而失落。”灵幻新隆接过话茬,“想开点吧,竹中女士,否则即使死了也没法成佛的哦。你说没有人能够陪伴着你吗?你错了,”他向竹中媛子身后指了指,“那儿不就有一个吗?并不是因为你的超能力,而是因为真的爱慕你才留在你身边的人。”

  竹中媛子闻言站起身向后望去——那是一个熟悉的面孔,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他究竟是谁呢?似乎是从协会创立之初就进来了的吧?

  那个人带着谦卑的微笑,憔悴而疲惫,看起来找到这里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您怎么会是孤独一人呢?您不是辉夜姬,而是竹中媛子啊,我一直爱慕着的竹中媛子——”他终于是把这些潜藏在心底里很久的话说出来了,在竹中媛子惊异的目光中,他安详地在月色下沉睡着。

  “让他们回家吧。”竹中媛子对着灵幻新隆和花泽辉气二人说道,“请不必担心,我想明天我就该去警察那儿报个到呢。”她把男人扶起来,让男人枕在自己的膝盖上,抬头望着天空,乌云散去,月亮皎洁如玉盘。

  “今晚月色真美。”

  她如此说着,泪水从脸上落下来。

 

  七、

  从竹中媛子那儿回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周五还没放学,花泽辉气收到了枝野刚的邮件,邀请他放学之后一道去吃烤肉。

  “辉先生上次请了我们吃晚餐,这一次要请辉先生来大快朵颐一下。”枝野刚单肩挎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等待花泽辉气出现。同校的学生仿佛是有默契一般从他的身边绕开出门,躲着这位可怕的前任番长。枝野刚叹了一口气,手插在兜里握着一封信,天生的凶恶眼神显得有些落寞。他看见花泽辉气向校门口走来,看上去心情不错,正在哼歌,一边同他挥挥手。

  “辉先生!”

  “哟,枝野君,好久不见。”花泽辉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怎么,要请我去吃烤肉啊,走吧!”花泽辉气向四周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怎么大家好像都有意绕开我们俩……”

  “不是您的问题,是我的。”枝野刚的脸宛如一根苦瓜,“辉先生,走吧,过去再说。”

  那是一家位于红灯区商铺街的烤肉店,在一栋小楼上,七拐八拐才到;名字也无非是典型的日式夸张手法,叫什么“究极!全力碳火烧肉”。枝野刚拉开门,铃铛叮当作响,“我预定了座位,两个人,嗯,枝野刚。”

  花泽辉气叫了一杯可尔必思,一边啜着乳酸饮料的白色液体一边发问:“好啦,枝野君,专门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辉先生当真是明察秋毫!”枝野刚首先拍了一句马屁,这让花泽辉气很是受用,忍不住放下杯子摆出一副人生导师的姿态来,“你尽管说。”

  “其实……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枝野刚吞吞吐吐,“可是我以前是个番长啊,虽然现在收手不干了,可是您也看到了,没了‘番长’这一虚名的我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被捏得皱巴巴的信,给花泽辉气看。

  “……让我看看。哦?‘于是开始有人把桔梗/送情人也送给永不再见的人/因为它既是永恒/也是无望/抑或是永恒无望的爱’这不是三岛由纪夫吗?看不出你还挺有格调的。不过我怎么觉得用在这里有些怪怪的啦……”花泽辉气正打算说下去,突然身边的电视里播放了一条新闻:

  “目前,某秘密协会的前头目·竹中媛子投案自首,据调查,竹中氏涉嫌传播邪教,非法拘留他人……进一步的调查正在进行之中。”

  “这不是这几天那个有名的美人邪教主吗!”枝野刚喊道,“我本来不怎么关心新闻的可是看见她我不能不留意。啊,辉先生,您说这个辉夜姬是有超能力吗,能让那么多小帅哥心甘情愿跟着她……嘛虽然她确实也很漂亮啦但总让人感到心里发毛。啊啊真是羡慕啊如果我也有超能力就好了,至少能让喜欢的女孩子也喜欢喜欢我嘛……”

  “你真的那么想要超能力?”

  “那可不!哎,辉先生,您说有了超能力是不是特别爽啊,比方说追女孩啊买彩票中奖啊或者是轻轻松松考上东大之类的——我说啊,辉先生您这么受女孩子欢迎难不成和那位辉夜姬一样有着魅惑人心的超能力?啊啊辉先生您别用那种眼神瞪我!我开玩笑的!”

  花泽辉气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一口气喝干了可尔必思又叫了一杯冰镇芒果汁。肉在烤架上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枝野君啊,”花泽辉气毫不在意形象,夹起一块五花肉边嚼边说,“我怎么觉得你的气场变了?你以前的梦想不是当调味市的最强番长吗?”

  “那些都是虚的!”枝野刚放下准备将肉放进嘴里的筷子,“就算这个番长当得再威风,一旦毕了业要做社会人了,还不是得乖乖地做一个社畜西装男啊!我好歹是个男人嘛,再怎么也是有点中二的念头,可是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我不再当黑醋中的番长,冷静下来一想,其实什么‘最强番长’真没意思。辉先生,您长得又帅成绩又好,身边的女孩子也是一大堆,不管有没有超能力您都可以过上让很多人羡慕的人生吧!可是您看看我,连向心仪的女孩儿告白的勇气都没有……说句实话,我还常常幻想自己有超能力的!书里面说月亮不发光都是反射太阳的光,跟辉先生在一起的时候,辉先生您就是太阳啊,要是没有辉先生在,我在夜空里都没有人会注意呢。哎,反正在我眼中辉先生您就是个‘超能力者’,超能小太阳,哈哈。”

  花泽辉气听着这个类比愣了一会儿,化解尴尬似的又叫了一份烤牛舌和黄油玉米。“枝野君,”他用勺子搅拌着玉米粒,“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都是不会发光的月亮啊。我们,你,我,还有很多很多人,我们都是天上的石头。一个人要是太阳,该是多么了不起的家伙啊!”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一个吃着章鱼烧吊儿郎当的人影来,“有超能力就一定很厉害吗?就算有的人有超能力也只是阴沟里的老鼠,有的人没有超能力也是天上的太阳呢!反正至少我可没有那么厉害,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许有太阳在的话我也能发发光。”

  “辉先生真是谦虚了!您就算是月亮也是它漂亮的正脸,明明皎皎的,我嘛,只能做见不得光的月亮的背脊咯!”

  花泽辉气把烤牛舌翻了个面儿,“说什么呢,枝野君?月亮要没有了它的背面还能叫月亮吗?就像人也有两面,正脸是给别人看的,背脊躲在黑暗里,指不定什么样呢!”他把信还给枝野刚,“是个男人就别犹豫!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告个白都想指望超能力,你这个前任番长是怎么当上的哟!”他戏谑地笑着,却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好好干。”

  还别说,这家烤肉店味道可是真不赖。三个小时的自助餐,两人的筷子就没停过。他们摸着浑圆的肚皮,脚步打颤下楼,枝野刚一边打着嗝,一边抬起手指向天空:“您看,辉先生,弯弯的月亮。您说的没错,亮的地方是月亮,暗的地方也是月亮,哪里都不能少。”他掏出那封信挥了挥,“事不宜迟,我把那个女孩子约出来啦,明天告白,辉先生您一定要保佑我!”

  “安啦安啦,你就放心去,月亮小哥。”

 

  八、

  川岸的樱花谢了。

  花落纷纷若吹雪,在春末的风中,娇柔的花瓣随风飞起,倏而缓缓降下。不过倘若要是伸了手想去接一片来,反倒是不容易了。

  灵幻新隆坐在章鱼烧店铺外面的长椅上,捧着一碗茶喝。他看着樱花飘落,落在地上聚集,或者是顺着河水飘到下游去,心里面没来由倒是想吟唱几首俳句了。他把茶杯放到身侧,思考起遣词用句来,一片樱花的瓣落进去,打着旋儿;他盯着那片花瓣:

  “樱花舞飘飘,山风欲来茶水摇,正配章鱼烧。”

  他又回味了两遍,觉得自己吟出了一首好句子,便得意地又戳起一个章鱼烧放进嘴里。风止了,待杯中水面平静,一个少年的身影猛然出现在倒影里。“灵幻先生当真是喜欢章鱼烧得不行!”花泽辉气也不客气,笑嘻嘻地坐下来,“好诗,好诗。”

  灵幻新隆有些窘,调味用的芥末卡在喉管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于是他猛烈地咳嗽起来。“你……花泽辉气你这小子……存心看我笑话的吧,啊?”他整了整领带,“我记得今天不用打工啊。”

  “怎么,不打工我就不能来见您了吗?灵幻先生还真是薄情——”花泽辉气夸张地在心口一抓,“我的心儿碎成了四瓣!”

  “得得得,少拿你那套哄女孩儿的手段来跟我讲话啊不嫌膈应!”话虽如此,灵幻新隆的语气里却全然没有生气的感觉,“你的心当然是四瓣,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四个腔呢!”

  灵幻新隆又买了一份章鱼烧,递给花泽辉气:“辉气君,我们是第二次在这里吃章鱼烧了吧?我看你现在精神好得很,完全不是上次那幅心事重重的样子了!怎么,困扰你的疑惑解开了?”

  “不,完全没有。”

  “那你还笑得那么没心没肺?我想想,你上次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个,‘如果你没有超能力的话会是怎样呢?’第二个,‘超能力对于你真的是有意义的吗’——我没记错吧?”

  “……啊,对,是那样的。”

  花泽辉气的笑容僵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自己是不是对灵幻先生太随便了?虽然灵幻先生大概也不会介意的吧……他回想起很早之前第一次认识灵幻新隆的事情,回忆起在爪支部时像太阳一般闪耀光芒的灵幻先生,而自己就在他背后几步远的地方,充满憧憬地看着那颗恒星……他毫无自觉地散发着光热,投射到不会发光的星星,投射到自己身上。直到现在,这颗恒星依旧毫无自觉地延展着他的光热层。“我几乎就要忘记了自己的疑问,”花泽辉气心想,“灵幻先生却记得比我还清楚。”

  “你喜欢樱花吗?”

  “……?”

  “你喜欢樱花吗?”灵幻新隆突然问道,“上一次我们在这里吃章鱼烧的时候它们还是绯红的轻云——而现在,”风吹过来了,灵幻新隆被刺激得打了个喷嚏,“现在都落得差不多了。”

  “关于我之前向您提出的问题……”

  灵幻新隆摆摆手,掏出餐巾纸擦了擦鼻子,“老实说,你还真是提了两个好问题,我该怎么回答你?太难了,比考上东大还要难,谁叫它没有正确答案呢。——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只是关系到好恶,你喜欢樱花吗?”

  花泽辉气不明其用意,只得顺着老实回答:“并没有什么热爱。”

  “这是为什么?”

  “您这样突然问我,一瞬间叫我该怎么说呢……嗯,因为我终归还是个超能力者,虽然我一直告诫自己是个普通人——不过您也能理解,多少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您看啊,这樱花,又小又娇弱,总是团在一起满簇满簇地开,可落下来的时候还不是四散分离了,这然我产生一些不太妙的联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老实说出了口,“就好比人类,盛开的时候,辉煌的时候,人们就喜欢挤在一起抱团取暖,可那又怎么样,我们还不是会一个一个地孤独死去,除非小行星撞了地球;这是其一。还有嘛,我就是觉得樱花美则美矣但是那么多小花朵聚在一起很像是被抹杀了个性的人让我感到恐惧。我,我毕竟是追求自由意志的!”

  灵幻新隆闻言,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他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小男孩,心里面对他的评价又拔高了一些——自由意志,多么美妙的词!他喟叹着,而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是。

  “作为日本人却不喜欢樱花这听起来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不过看着樱花总让我想起以前的事。哦,春天到了,等待已久的春天!于是人们便兴冲冲地,蜂拥到樱花树下赏起花来。我们在树底下铺上毯子,便当盒饮料堆得到处都是,近处的大叔们喝醉了酒大声嚷嚷着跳起舞来,远处的学生仔高声调笑着玩游戏。从家到学校再到公司,这简直就像个仪式,仿佛春日里不去赏花就算不得春天了。”

  灵幻新隆突然把话题转移到了樱花上面,这让花泽辉气有些猝不及防。他本想打断灵幻新隆,问个究竟,可他注意到灵幻新隆突然变得阴郁的神情与肃穆的语气,话就全部咽回了肚子里。樱花仍然在落下,灵幻新隆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接住。

  “梦幻、温柔、脆弱,”灵幻新隆吐出三个词语来,“樱花总是大团大团地开在一起,看起来一团和气柔软又美丽。不过掉下来的时候终究是片片飞舞,还哪里有什么轻云呢?樱花啊,美则美矣,过不了数日却便凋零了,真叫人悲伤——怪不得古时候的老家伙们总在讲什么物哀物哀,这轻云谢了便成了流水顺着河飘走了,就像生命里接踵而至却倏而分道扬镳的人们。”他把双臂摊开放在长椅背上,仰着头闭上眼睛,“过客一如风景,他们来了又去,我在人潮之中木然站着,就像是险峻溪流里面顽固的石头——这倒不是说我不会在人与人的交往之间得到触动……不过,我终究感到自己和那些樱花一样,轻云一样的人格格不入。

  “这倒不是什么自视甚高,不过我总觉得樱花的意象太过于哀愁,至少我才不想去成为什么樱花一样的人。干脆成为玫瑰花吧?华美、带着刺却摄人心魄。干脆成为向日葵吧?身躯高大直立,能够面向着太阳——”

  “可灵幻先生,您自己不就是太阳吗!”花泽辉气按捺不住情感脱口而出。“是的,您不是樱花,您怎么会是这样子拥挤又脆弱的花朵——对于我而言,您不被束缚的思想,您独立的人格,与其说是花朵,毋宁说是太阳!是的,您便是太阳啊!”面前的青年人一直就像太阳一般散发着光热使自己憧憬,而此时他居然说着什么“能够面向太阳”。难道他不就是光吗?莫非他要慨叹:“唷,但愿我是黑夜!但这是我的岑寂,周围为光辉环绕着”吗?

  “辉气君,”灵幻新隆发问道,他指了指自己的嘴,“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尼采?”

  “您怎么会知道?”

  “……你刚才把脑子里想的都给说出来了啊!还什么‘但这是我的岑寂,周围为光辉环绕着’,小小年纪,看的书倒是深刻!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你为什么会想着我是太阳,名字里叫‘光辉’的不正是你自己吗?我对自己看得很清,我就是个没有超能力全靠忽悠的商人——倘若你硬要用尼采的话,那我只能回你一句‘啊,只有我们,黑暗的夜间之物啊,从光取得了我们的温热!啊,只有我们,在光之胸前吸饮安慰的乳汁!’”

  “对于我而言您就是太阳。”

  “没有的事。”灵幻新隆笃定地说,“你自己应当是想得很清楚,太阳,那是什么?是引领技术革新的研究者吗?是思想超越时代的先驱者吗?是以自身之鲜血去掀起历史浪潮的革命者吗?如果真的要有太阳,那么他们,他们也许有被称为恒星的资格,发热发光,即使死亡也会用伟大的心脏为后来者跳动前方,点燃火把为后来者照亮自由。辉气君,虽然我对于你给予我的谬赞十分感动,不过我必须要指出,我们事实上没有什么差别,都是不会发光的星星,是只能看见一面的月亮,背脊在黑暗的宇宙里。”

  “可是……”

  灵幻新隆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花泽辉气,似乎要贯穿他的肌肉与骨骼,直达大脑与魂灵——“辉气君,你说,月亮和太阳有什么区别?”

  “……一个能发光,另一个则不能。”

  “没有错,月亮确实不能发光。但即便如此,月亮就不再是月亮了吗?地球上的我们依旧仰望夜空而去寻觅月亮!即使不能发光也依旧独一无二——如同你所言,一种对于自由意志的追求。”

  “人之所以为人也是因为有着自由意志,如果没有独立的人格与思想那和操线木偶有何异……”花泽辉气喃喃说道,像是在回应灵幻新隆热切的演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是超能力者,一个超能力者也同时是一个人类,一个普通人具有特殊的超能力特质。”终于是有一片樱花落到他的掌心里面了,花泽辉气把那片花瓣举起来,用指腹揉搓,“您说得很对,灵幻先生,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不会发光有什么不行?发光终究也只是特质的一部分,就像月亮只用固定的一面对着地球一样,是一种物理上的属性。我还总是宽慰别人‘亮的地方是月亮,暗的地方也是月亮,哪里都不能少’;结果到了月亮和太阳的对比上我竟然就想不通了!哈,真是丢脸,灵幻先生,又让您见笑了……和您相比,果然我还要学习的地方多着呢。”

  灵幻新隆微笑了一下,舒缓筋骨似的耸耸肩,把章鱼烧的盒子扔进店铺的垃圾桶里,伸长手臂摸摸花泽辉气的头:“没有的事,辉气君。虽然你的年纪才只是个初中生,不过我看你到比很多上了岁数了家伙头脑清醒得多。”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看上去快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我送你回去吧,请你吃拉面哦。”

 

  九、

  升上三年级,填写未来规划便是每个中学都会做的事。花泽辉气领到了自己的未来规划表,要是在从前,他本该是毫不犹豫就能写上自己的计划的,然而自从到灵幻相谈所打工之后,遇上了那许多人和事,便让他谨慎于落笔了。自己终究是个超能力者,世界上也不只他一个超能力者——地下道的灵痛恨这份力量,因而发出“活着的时候它叫我风雨飘零,就连死了也不让我下地狱去!”的悲鸣;竹中媛子憎恶这份力量,因而发出“我想,我的人生注定便会是孤独的吧?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却越发觉得空虚。”的喟叹。而没有超能力的人又是怎么想的呢?枝野刚倒是开着玩笑说什么“有了超能力谈恋爱考试就都不怕了真好啊我也想要”,不过那到底是他理想主义的假设,毕竟超能力这东西也不能说是有了就能怎样是个如何好得不得了的玩意儿。对于花泽辉气自己,他并不讨厌这份力量,也乐于去有目的性地约束、使用它。

  午休的铃声响了,花泽辉气准备去吃午饭。他想一个人静一静——在学校里他知道有一处没有人的楼顶。他提着便当袋下楼,正巧撞上了枝野刚——现在,这位曾经飞扬跋扈的番长大人表情变得柔和了不少,也没有如同上次一样形单影只。他的身边是一个个子娇小的女孩,看样子就是前几天吃烤肉时提到的那一位了。

  “哟,枝野,挺能干的嘛!”花泽辉气向他打招呼。枝野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是啊,这还得多谢辉先生教导——”他向身边的女孩子介绍花泽辉气,“这位是花泽辉气先生,我很尊敬他。”女孩向花泽辉气问了个好,笑容看上去很甜美。

  四周路过的不少学生手里还拿着规划表,枝野刚见状,便顺口问道:“辉先生,您的规划表填的怎么样啦?嘿嘿,我自从毕了业之后,就去了专门的技术学校学手艺,将来可要找个踏实工作养家呢!”他突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辉先生,您听说了吗,咱们学校那个总考第一的家伙居然在规划表上写了什么‘要当个音乐家’,可把进路指导那边的老师们急坏啦要找他谈话不过那个人固执得很——我刚才路过办公室还听见老师们长吁短叹说断了一个东大的好苗子……”

  “人各有志嘛,”花泽辉气挑挑眉毛,“就非得考上东大才是人生意义的终点吗?”他向枝野刚二人道别,去到那处楼顶了。

  他推开门,发现门没有锁——原本他每次都是利用超能力解开锁,而现在那把锁显而易见地被别的什么人撬开了:技术看上去还很不错。

  在露台上有一个人影,似乎是因为算准了没人会来这里因此毫不在意地放着音乐,声音之大透过那副耳机都能听见。看见花泽辉气进来,显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花泽辉气认出了对方,就是刚才枝野刚提到过的那个家伙;因为他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加之总考第一所以大家私下里都叫他眼镜阿一,此时,这位眼镜阿一看上去兴致并不是那么好。

  “哈,”花泽辉气试图打破尴尬,“原来你也听摇滚乐?刚才的是什么歌,我想想,哦,金属——”

  “北欧的一个死亡金属乐队。”眼镜阿一暂停了音乐打量起花泽辉气来,“哦,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花泽辉气对吧,怎么,你也来这里午休?既然都是摇滚乐的同好那么分享一下这篇露台也未尝不可。”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花泽辉气老实不客气地找了块地方坐下开始吃午饭,“真看不出来啊,你看起来这么老实居然爱听死亡金属?虽然我也喜欢摇滚乐不过死金还是有些过于硬核了。我听说你在规划表上写了什么‘要当音乐家’,把那群老师给气得够呛。”

  “那是那群老家伙太浅薄,不明白我的理想,还揪着我苦口婆心劝我说什么‘阿一啊你可要想好啊你是能考东大的人,指不定还能拿诺贝尔奖呢!’真是可笑!退一万步说就算我要老老实实考大学仅仅是东大就满足了吗?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岛上干得出什么研究!我若是要考那也要以全世界最好的工科大学为目标,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才不稀罕什么诺贝尔奖,比起那个来我更想拿个格莱美奖——”

  眼镜阿一情绪很激动,和传言里沉着冷静的优等生形象判若两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花泽辉气一时没看清那是什么,因此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瞟了一眼眼镜阿一,对方显然根本不在意对象是谁只是想发泄自己的不满,因而滔滔不绝:“……比起这个你听我说,我真的觉得那群老家伙冥顽不化根本不考虑我们学生的个人理想,东大东大,考上东大就是人生胜利的尽头?!真是可笑之至!哦,我成绩很好,那我就注定要为了这个第一名去按照别人铺好的路子一路走下去?我的成绩好是因为我的脑子够用,但我的脑子可不仅仅能让我有这个好成绩就完成使命了!成绩好只是一个特征而已,我难道要为了其中一个特征而放弃我的其它特质吗?你——你叫花泽辉气,没错,花泽辉气同学,我就在这里跟你宣言了——终有一天维也纳的金色大厅会回荡我的曲子,纽约的爱乐乐团会演奏我的歌谣——当然你要当我在痴人说梦也无所谓。再说了我又不是心血来潮,我老早的时候就定下来我的人生规划了;我既然下定了决心那我就会去做,可别小瞧我的意志力!喂,你说,我这番话说出来是不是很异类?是不是像一头哥斯拉突然大喊着要保护智人?嘿,管他呢,我又不在意被别人当成不合群的怪物,倒不如说不特立独行一点那跟流水线生产的零件有什么区别,给这个社会当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齿轮吗!”

  眼镜阿一的演说持续了很久:期间,花泽辉气吃完了便当顺便还喝了一罐可乐。对方终于是发泄了舒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手里那本书递给花泽辉气:“我看你一直盯着这本书,你想看啊?那你拿去看,反正我都会了。”花泽辉气辨认出封面上写的是什么《费恩曼物理学讲义》,——这不是大学的教材吗!花泽辉气腹诽道。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眼镜阿一就挂上耳机自顾自地下了楼,远远传来一句:“别忘了锁门,被发现了还是挺麻烦的。”

  花泽辉气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支着后脑勺翘着腿躺了下来。风里已经带着些许热气了,太阳的光芒有些刺眼睛。他回想起刚才眼镜阿一的演说,又想到了自己,自己也是一头哥斯拉吗?拥有超能力令人恐惧,那么这份力量便不该存在吗?说到底,超能力毕竟也无法敲定个人的命运!没有错,这归根结底只是一个特质罢了,是一种媒介,是一份礼物,是花泽辉气这个生物个体的其中一个特征,不应当在这个上面纠结过多。“拥有超能力就如同会开车或者会五国语言那样,”花泽辉气自言自语道,“重要的是看我这么运用它,再什么说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这一点是不会因为有没有超能力而改变的。不是因为我有超能力因此我的未来就该怎样,我的未来应该取决于花泽辉气这个人到底想怎么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未来规划表,心中打定了主意。——不过,在最终落笔之前,他想再去一次灵幻相谈所,他的兼职生活就快要结束了。

 

  十、

  天气不很好,有些阴沉发冷。刚走到灵幻相谈所楼下时,闪电劈开傍晚的天空,接着落下雨水来;花泽辉气赶紧加快脚步走进了楼洞。

  他本是想直接推开相谈所的门继而进去先喝上一杯热茶,可还没等他把手放到门把上,就听得房间里面传来灵幻新隆高亢的嗓音,夹杂着大概是客人的,细密而持久、断续不清的低语。花泽辉气犹豫了一下,决心在门口等待一会儿。

  大门终于是被打开了,一位,不,是一群客人蜂拥而出。这些客人们看上去颇有身份地位,然而此时他们脸上布满泪水洗礼的痕迹,一些女士哭花了妆容,另一些男士的胡茬上甚至还挂着黏在一起的涕泪。

  花泽辉气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颤。他试探性的敲敲门,迈出步子,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迈进第一只脚,就被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给带离了地面。

  “灵……”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花泽辉气同学!我亲爱的辉气君!”花泽辉气不知道灵幻新隆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居然把他抱起来转了几大圈。他的目光落到了被布置得煞有介事的房间里面,目光敏锐捕捉到了虽然是被小心藏在隐蔽处但依然看得出分量十足的——一大笔钱。

  “灵幻先生,”花泽辉气面无表情地发问道,“您是搞了个邪教出来敛财,狠狠赚了一笔吗?居然高兴成这个样子!刚才出去了一大批人全部都以泪洗面,莫不是这个教的名字叫做‘哭’……”

  “你怎么能凭空污人家清白!”灵幻新隆终于是没有力气了,他把花泽辉气放下来,四仰八叉倒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容敛都敛不住,“嘿嘿,如你所说,我今天确实大赚了一笔,不过我这么伟光正的存在怎么会去搞邪教这等无耻下作之事呢?老实说我也没想到,我只不过是心血来潮布置布置了场景,顺便炖了一大锅心灵鸡汤,熬得浓浓的喂给他们喝,他们就主动重金来答谢我了!反正他们个顶个都是大款,这点小钱洒洒水啦——”

  屋子里到处都摆满了蜡烛和鲜花,看上去颇为奇妙,说不清是在悼念什么还是在歌颂什么。总之,灵幻新隆努力营造出了一个“神圣而纯净”的氛围出来。这使得花泽辉气想起巴黎圣母院墙上挂着的词语:“静默”“祈祷”。于是他便猜测到:“那群客人是不是干了什么愧对良心的事觉得自己被恶灵缠住了,所以来找你灵幻大师净化灵魂啊?”

  “正是如此!”灵幻新隆狡黠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也搞不懂那些家伙啊,据他们的证言,他们一群人出去游玩不知怎的烧掉了后山一块地,然后就坚持说什么他们肯定被地缚灵缠上了。可我亲自去那里看了一圈,事情可不是那样!那群人分明是因为自己的工厂乱排污才把后山的地给毁了,这下倒好,不老实解决问题却偏偏要说是恶灵作祟!你就说吧我收收这些家伙的良心税有什么问题?我可不像他们,我向来光明磊落不做亏心事,我要是说谎就天打五雷轰——”

  灵幻新隆话音未落,只听得一个惊雷落下,屋子里的灯光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空气沉默了一分钟。

  屋子里黑漆漆的,灵幻新隆看不清花泽辉气是个什么表情,不过他猜想这位小男孩才不会放过这个奚落他的机会。于是他就给自己打圆场:“上帝说,要有光——”他掏出了一个打火机,火苗在落雨的风中跃动,“南丁格尔说,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点亮蜡烛——”他又机械一般地把桌上的蜡烛点燃了十来根,借着火光他看见花泽辉气露出一副显而易见带着嘲讽的表情;小男孩伸手进裤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作为一个新时代的中学生,我,花泽辉气说,现在我们该去看看是不是跳闸了或者说是烧断了保险丝——电表箱在哪里?让我去检查一下。”他戏谑地对着灵幻新隆微笑,“至于灵幻先生,您就在这里待着静默祈祷吧!祈祷雷别又再劈下来。”

  灵幻新隆一时间有些发窘,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情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意的态度:“哦,你还会修电表箱,看样子平日里生活经验很丰富嘛!值得表扬。”

  方才只不过是跳闸了,花泽辉气把闸门推上去,呼出一口气。他想起来今天是来找灵幻新隆谈正事的,便收起了刚才没大没小的态度,板起面孔来回屋子里去。

  “……我说啊,辉气君,你不就出去看了个电表箱么,怎么回来就板起脸来啦?难道相谈所的电表箱也惹你生气了吗?这样可不行——”

  “灵幻先生,”花泽辉气拖过一把椅子坐到灵幻新隆对面,“不开玩笑了,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您谈谈……”

  灵幻新隆用指甲抠着粘在桌上的烛蜡,头也不抬,“有关于你的未来规划表的事情?”

  “您是怎么知道的?!”

  “嗨,这有什么难猜的?我可是灵幻新隆大师,你的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不清楚?我同你讲,你不要担心未来的工作,实在不行还可以来说我这里继续打工嘛!只要你表现得好我就给你转正——”灵幻新隆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注视着花泽辉气细微的表情变化。“怎么,我的小哲学家先生,你是又受了什么刺激产生了什么发想?然后,怎么说,举棋不定了?”

  “这倒不是。”花泽辉气迅速否认道,“对于我自己的将来我一直都有着打算。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听听灵幻先生您的意见。”他坐正身子,从书包里掏出计划表放在桌子上,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讲述起来。他说了很久,久到天际从玫瑰红变成了暗蓝色,雨一直在下,闪电也没有停过,灵幻新隆注视着被间或的闪电照亮的小男孩的脸——他的眼睛里发出光彩来,要直通到高远的天空上去。

  灵幻新隆突然就很舍不得让这个小男孩结束在这里打工了。他看着滔滔不绝而又真挚诚恳的花泽辉气,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生命中的一个又一个片段,觉得自己要是年轻一半大概能和他当十分要好的朋友。至于现在?虽说关系不赖甚至还会相互开开玩笑,不过小男孩毕竟对自己还是有敬畏之心的,这一点他很明白。因此,当眼前的小男孩找上他的时候,他总是尽量使自己显得可亲近一些,他并不在乎没有恶意的逗趣之言,就像刚才的什么天打五雷轰,倒不如说会这么和他调笑的小朋友可是少见得很,他到底还是很珍惜这种相处模式的。

  花泽辉气讲完了,灵幻新隆兀自有些愣神。他看见小男孩在自己的眼前挥手,但是身体却没有反应,嗓子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沉吟道:“我认为你对自己的未来规划十分明确,至少我是挑不出什么问题来——不过你们那边进路指导的老师怎么看我就不清楚了。辉气君,不,花泽辉气先生,我想跟你说的是,我觉得我已经可以把你当成一个大人来看待了。”他表情严肃,并不是在说什么笑话,“如果都是大人的话,那我对你的建议就只有两点:第一,坚定自己的目标,只要它是正当的,就不要因为他人的话语而动摇信念。第二,要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考虑到事情的后果再做出行动。”灵幻新隆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检查自己刚才的话有没有什么问题,“对,就是这样,在我看来,你并不需要别人推着你前进,就像那些机械钟,要上了弦才会转动。”

  他看见花泽辉气的脸上露出小动物一般兴奋的笑容,不过没有持续多久就收了回去,似乎要努力摆出一副大人姿态来。花泽辉气掏出文具盒,一笔一划开始在计划表上书写,灵幻新隆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就这么看着小男孩填好他的计划表又收回书包里去。

  “今晚的雨真是太大了,”灵幻新隆刚把窗子拉开一条缝,就有雨水激烈地灌进来,他只得立马闭紧了窗。天空始终被闪电照亮,电荷弥散在空气里。“本来为了庆祝你的打工生涯顺利结束,我是打算带你去一家相当不错的烤肉店的,不过看今天这样子,也只好推迟了。你饿了吧?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杯面和速食咖喱,你将就一下?”

  “其实我本来还想邀请灵幻先生您到我家去尝尝我的手艺呢……毕竟我爸妈常年都在海外啊,我一直做饭给自己吃,对自己的做菜的本事还是很有自信的!”花泽辉气语调里满是骄傲,“您喜欢吃什么菜?本邦菜还是西餐啊?”

  “你都请我去吃饭了我还有什么好挑的?”灵幻新隆一面继续抠着桌子上的烛蜡一边答道,“好啦,今天是打工的最后一天,我给你的任务就是——和我一起把屋子给收拾干净!”

  屋子里事实上是很杂乱的,那群客人情绪激动,把东西碰翻得到处都是。灵幻新隆一面把沙发抬开捡东西一面抱怨着实在是太重使他腰痛,花泽辉气见状,忽地就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用超能力硬生生把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归了原位。

  灵幻新隆吃了一惊,别说是他,就连花泽辉气自己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这么做。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脑子突然就没法思考了。

  “你终于是克服了心理障碍了啊,辉气君。”灵幻新隆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突然大喊起来,“你刚才用了超能力了吧?看来你的内心已经没有那么纠结于‘超能力究竟有没有意义’了!怎么没有意义,这就是它的存在意义啊!譬如帮助我这个因为搬沙发搬得腰痛的灵幻大师——”灵幻新隆裂开嘴,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就这么继续使用下去吧!超能力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你只需要正确地去使用它。不必纠结什么也不必被什么规则限制,超能力的力量范围是有限的,而作为一个个体,辉气,你的潜能是无限的。

  “毕竟,我可是相当期待看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了不起的花泽辉气先生啊。”

  灵幻新隆目光坚定,他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小男孩也报以同样的眼神注视着他。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小男孩短发蓬乱的头顶:

  “向前去吧,辉气!——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参考文献】

第二章:

太宰治《美男子与香烟》

第三章:

芥川龙之介《一个傻子的一生》

第四章:

国木田独步《武藏野》

第五章:

清少纳言《枕草子》

谷崎润一郎《阴翳礼赞·阴翳的世界》

五木宽之 加藤和彦《青年以荒野为目标》

希腊神话《俄耳甫斯与海妖》

第六章:

民间传说《竹取物语》

第七章:

三岛由纪夫《繁花盛开的森林》

第八章: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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