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效江水去不还

不完整的33块天花板方格

  八月,八根柱子的大厅里八哥跳上第八张餐桌。天气预报说八点将会下雨,气温下降八度;现在依旧很热,八个风扇固定在天花板上旋转着。

  根据节气我已经度过整个夏天,就连初秋也即将过去了。但是这个地方没有四季,只有疯狂的雨水和恣肆的太阳,每次暴雨汹涌而来之时便会在斜坡上构成微缩的决堤之河,裹挟泥沙,滚滚而来;它淹没每一双穿着拖鞋的脚,再滚滚而去。泥土地略带红色,我认为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在那一片区域鲜有杂草生长。更远处的一些地方,巨大的树木甚至是拥挤地生长在一起,它们高过六层的楼。

  在这里我还未去过太多地方。更多的时候,我会从谷底的图书馆回到山丘顶部的房间,那通常已经不早了,理应去睡觉;我躺在床上数天花板的方格,一共三十三块,被墙面遮挡了一些,因此是不完整的。有时我能看见居住在房间内的两只壁虎快速地从天花板和墙面爬过,并在某处稍作停留,记忆尤深的一次,那两只壁虎在角落里最后一块天花板方格里互相撕咬,发出短促且骇人的叫,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壁虎的声音。除去壁虎,这里老住民还有天花板顶上的白蚁,听工人说,白蚁巢似乎在隔壁房间的顶上,同我的房间一墙之隔,因此也时而会到墙的这一边来啃噬一番。如我这般新来的人类住民不免惴惴不安,在头脑里生成幻象,某一日归来,天花板会不堪重负地塌下来,而人类最后的防线也被它们轻而易举地攻破了。抛开这些但愿是杞人忧天的想象,我同它们的近亲有着更为深刻的矛盾。房屋里的蚂蚁成群结队,会对一切含有糖分的东西发动不曾衰竭的特攻,甚至是带着赴死的气质,前赴后继地跳进甜腻腻的蜜瓜牛奶里面去。后来者踏着先锋队的尸体继续呼朋引伴,直到整个瓷杯都被蚂蚁们覆盖。愚钝的人类住民在发现这一状况时,只距离倒出牛奶的时刻不到五十分钟。于是愤怒的手打开了水龙头,一遍遍冲洗瓷杯,再把蚂蚁大军经过的地方全部覆盖上一层洗洁精的薄层。它们在化学剂里很快地死去了,但是后继者依旧络绎而来,直到它们意识到再也没有甜腻腻的蜜瓜牛奶在等着它们了,方才悻悻离去。

  在每一日闭上眼前的最后一秒和每一日睁开眼的第一秒我首先看到的都是那不完整的三十三块天花板方格。祈祷的乐声从不远处的城市里传来,周而复始,日复一日,是二十四小时的轮回也是不可阻止的前进。在独处的时候,我时常思考自己,我依旧没有从过去的事件中完全脱离——我甚至抵触于回想每一个过往,不管那是带着荣光还是充满耻辱的——但必须要承认的是,哪怕仅仅是几年前,我也绝不会料到我此时的境地。我所在的地方,我在干的事,这一切都不是“预想中的命运轨道”将会带我去的地方。我只能对自己说:“好么,难道你能找到更好的路子?你自然是找不到的,至少迄今为止你找不到。更何况,就算是再如何的无所适从,这毕竟也是帮助你从苦痛的本源地逃出来了。你离开了或许是最爱的地方但是也同时离开了布满了尖刺的泥沼,到底现在控制权多少在了你手上。”来到这里的一大目标是找回信心,对我而言重塑内心比重建一座城市更为困难。这不是能够集中力量干大事的情境,而是一具躯体内部思想的反复斗争。自从怯懦占据了我的心灵,我便难以再昂扬起来了。一百天前我想要“表演一个角色”但发现我无法支撑起角色的傲慢。角色崩塌了,本真的我呆坐在冷气十足的空调房里辩解道,是室温令我两股战战。这是极其拙劣的谎言,谁都骗不过。我缺乏知识,在煎熬之中度过那些小时。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大概还是有一些成长,那位年长的优雅女士在不久前对我说,你还记得吗?最早的时候,我同你谈话,你始终低垂头颅,而现在你已经能够直视我的眼睛。

  这儿和我曾长久待过的北方不一样,在这里我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北方人,带着来自北方的忧郁。永恒的夏天让季节失去了意义,为什么不变寒冷,为什么要这样?是啊,炎热的气候能够减缓忧郁的侵袭,不过忧郁如影随形,无法摆脱。我曾幻想,魂牵梦萦的安达曼海会给予我野蛮的慰藉,然而被困在数十公里外的丘陵小山坡上,我却至今未能如愿再次一睹芳颜。在我的记忆之中暗绿色的安达曼海充满了危险的诱惑,我变了心思,想着,那么便不去吧!这样它就可以在我心中成为一个持久的,想要追寻的目的地,我离它如此之近,也如此之远。我不想以一个游人的身份去拜访它,它是我可怖的情人,那么我便要成为桀骜的猎手。

  我大概还会在这里待上很久,久到“我必须把杯子扔掉”的三十岁。我不确定,我不能保证我还会怎样地漂泊,可我清楚,所谓叶落归根不过是回到一种自认为的熟稔的带有童年记忆的生活环境中去,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故乡早已不是故乡了。

  清晨,白云在淡蓝色的天空上,明度耀眼。我在山上,能够清晰地看到九公里之外的地标性建筑。那是游人们心中的非凡之处,但我告诉自己我并不是一个游人,这并不是能让我带着温和的傻笑向人诉说然后便收进记忆匣子的地方。我站在山坡上向远方眺望,巨大的热带树种从我的脚下直插入长天,风吹过来。多么美好的早晨啊,我可以为早餐加入一份煎蛋和炸鸡块,吃早餐能使我的面貌焕然一新。我收到了许多关切,他们总不会忘了我,我已经不记得这样的事情曾经在什么时候发生过了。我却难以应付这一切,该怎么坦然地接受好意呢?小小的苦闷包裹着遮遮掩掩的喜悦漂浮在我身边各处,尤其是在独自一人的夜晚,这充满着白噪音的屋子显得是那么得寂静,柔软的被褥带着微弱的忧愁。

  我注视着那不完整的三十三块天花板方格,想象在隔板的另一面,一个巨大的白蚁王国里,也有一只孤独的白蚁,被某个无法说清的东西抓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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