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效江水去不还

排异反应

*无差。

*可能含有令人不适的内容。


排异反应

 

  六道骸最近总是感到右眼疼痛,一开始只在夜晚出现症状,他归因为身体机能放缓之后眼部的痛觉被放大。因为他自认为并没有感染、受到刺激或受伤。然而,症状愈发地加重了,在白天的时候,他时常意识到眼珠不受大脑控制而在眼眶里疯狂旋转,这进一步促使了他的身体产生不愿看到的变化:皮肤直到肌肉,发黑或者开裂。他不明白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毕竟那只眼睛已经被植入了二十多年,他的身体还从未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排异反应过。他本打算去寻求那位有合作关系的、被赞誉为“达芬奇再世”的博士先生了解一下状况,但他最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他能想象得到,那位胡子拉碴的博士先生会推推圆眼镜,嘲笑地说一些:“既然如此那你就只把脑浆留下来,其他部位我就好心肠地帮你处理掉!”之类令人厌恶的话。这并不是一般的医院能够诊疗的症状,他拖着时间,情形越来越不乐观,甚至于他必须动用一些幻术使自己看上去健康正常才出门。也不是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异常,譬如那位高傲的财团长便语气淡漠地对他表示了还算真挚的慰问。但他终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帮助,因而神经衰弱也加强了。

  他终于是想起来在认识的人里面似乎还是有一位可以对其讲讲自身状况并寻求帮助的存在了,那个电话号码他了然于胸,便毫不犹豫地拨打了过去。然而,接听电话的并不是那个虽然吊儿郎当却也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家伙,而是有着一副带着钢铁般坚硬气息的嗓音的青年人,言辞尊敬。

  “白……哦,不,您好,桔梗先生。我想……”

  “倘若您不再打电话过来,那么我便要跟您打过去了。”桔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不决,“我希望您可以到我们的总部来一趟,这边……发生了一些异变,有关于白兰先生。说来惭愧,虽然作为队长,我却并不能对白兰先生做出一些帮助——根据我的判断,您是有能力进行干涉的,我也相信白兰先生盼望着您的到来。”

  虽然不清楚事件的具体情况,但毫无疑问,白兰那边也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他们在电话里交谈得并不久,确定了抵达的时间。

  下车的时候六道骸感到右半边的身体狠狠抽动了一下,致使他一个趔趄,差点被石块绊倒。高大的日耳曼人站在门口迎接他,脸上带着愁绪。

  “白兰先生在最地底的楼层,”桔梗引导着方向,“虽然您也在我们这里待过一段时间,不过那里作为隐秘的仪式场所,想必您是未有耳闻。”他的脚步充分透露出了他焦急的心理,六道骸比他矮上小半个头,步子自然也没有他迈得大。六道骸尽力保持着呼吸的平稳,以恰当的距离跟在后面。

  “就在这个房间里面了——您请进去吧!”桔梗微微鞠躬示意,迟疑了一下,“里面一旦出现了什么问题……请立刻呼叫我。”

  六道骸打开这个所谓的举行仪式专用的房间大门:这里仿佛是一个核避难场所,大门的厚度需要用上百厘米来计算,而内部空旷,墙体坚硬能够承受住强烈的二次打击——偌大的房间中央悬吊着一个茧。

  “你终于来了,是好不容易想起我了吗?”从茧的方向传出熟悉的声音,一条手臂探出来,拿着一个勺子。手腕处佩戴着一个仪器,看样子是监测着他的脉搏、血压和体温,并随时向总机汇报着数据。

  “你在干什么,又在窥测别的宇宙吗?”六道骸走上前,居然看见只勉强从茧里探出脑袋和一条手臂的白兰竟在对一满杯芭菲冰淇淋大快朵颐——后者从杯子里挖出一块有些融化的巧克力来:“要尝尝吗?这是新口味的产品。”

  六道骸接过勺子,干脆连那杯冰淇淋一并拿到了面前,“我希望你能简明扼要的向我说明状况。”他吃掉那块巧克力,用勺子向茧指了指,“你可爱的队长的脸色现在可是比巴伐利亚白香肠还要惨白。”

  白兰首先对六道骸抢走自己冰淇淋这一行为表示了抗议,这使得他的脉搏次数产生了变化,仪器发出警告声。他便作罢,开口说明道:“我的身体近来出现了异变。”他示意六道骸破坏掉那个茧,“如你所见,关于我的翅膀,我无法把它收进体内了,甚至不能控制它的幂级增长——我试图进行过观测,然而,我作为个体太过于特殊,因此无论在哪个宇宙都没有类似的案例供我参考。我本打算用物理的方式把它们扯下来,然而我可靠的队长却唯独在这方面下不去手。”他耸了耸肩,“你可以试着托举一下,增生的翅膀甚至有了相当的重量,我的脊椎可在发出痛苦的呐喊!因此我只能待在这个茧里面,给自己制造一些适宜的环境。”白兰看了一眼被吃空的杯子,有些不甘地啧啧嘴,继而摆出了严肃的神色:“我需要你的帮助,骸。你有杀死我的决心和实力,尤其是决心,这一点正是我的队长所欠缺的——不要犹豫,帮我把我的翅膀拔下来——当然,在你进行分离的同时它可能还会源源不断地生长,”他指了指地面上的一个瓶子,“那个瓶子里装着抑制伤口愈合产生新肉的特殊药剂,你要尽可能地将它们灌进我背上的裂缝里去。”

  闻言,六道骸也没有什么好迟疑不决的,迅速换上医用手套进行起操作。他握住那些构成物不明的羽毛,感到自己如同养鸡场的屠户,烧开了一锅水,正要把放干血的肉鸡扔进去烫掉鸡毛——他就像是在抽纸巾那样向外分离着翅膀和背部肌肉,而羽毛从裂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仿佛是喷射黑洞吸收物的白洞。他忽然觉得有些恶心了,看了白兰一眼,对方只微微皱了一下眉毛,不发一声。他终于是将那些羽毛基本处理了干净(因为,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口里又会涌出新一批的羽毛来),从背部纵贯而下的两条裂口里看见的是红色的肌肉群。他打开瓶子,把那些药剂一股脑涂抹进去,很快就被吸收了。随着白兰的呼吸,他背部的裂口也一张一合地蠕动,像是鱼的嘴。

  白兰佝偻着身体,看起来他确实已经被那些堆积了一地的羽毛搞得有些失去气力。他枕在六道骸的腿上——后者正坐在沙发里——微微眯着眼小憩了几分钟。

  “我必须要向你表示感谢。”白兰忽然冒出了一句奇怪的话,使六道骸不由得用惊骇的目光审视他,“要是往常的话,我自然不会对你讲出这种话,不过,”白兰翻了个身,仰面盯着六道骸的眼睛,“不要再掩饰了,骸。我是很清楚的,你这幅样子根本就是用幻术维持的姿态,从你一进来开始我就感觉到你异乎寻常的衰弱气场,外加刚才你绵软无力的手术动作。”他伸出手去,抚摸上六道骸的面部,“解除了吧,长期保持幻觉状态即便是对你也会构成负荷。”

  “你的确一如既往的敏锐。”六道骸评价道,“倒不如说,我正是因为这件事才来找你,却没想到你也出现了异常状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三天前。”

  “哦?”六道骸惊讶了一下,“我也是那个时候开始——”他捂住自己的右眼,身体被瘴气包裹,缓缓露出此刻的真实面貌来:他眼窝深陷,面色发青,嘴唇干涸而多裂口。这并不算什么,他把挡住眼睛的手拿下来,那只眼球自发性地在眼眶里随意转动,将他的眼眶撑得极大几乎要裂开。这致使六道骸的半边身体在正常、乌黑以及寸寸开裂三种状态下随机切换。他的呼吸沉重,掉落下几根头发。

  “真是不巧,同你可爱的队长一样,我那边也尽是些没本事的小家伙——我要求他们把我用铁链固定住以免我做出应激反应攻击他们,接着取出我的眼球,可是他们总以各种理由推脱……”六道骸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交给你了,你是能够做到的。而且,在你这里,我相信能够得到足够的、划时代性的医疗帮助——”

  “你对于我的信任让我感到非常荣幸。”白兰支撑着沙发坐起,“我需要先进行一些消毒程序,跟我来。”

  他们从那个状似核避难所的地下仪式场里出来了。去掉了压迫脊椎的富余重量,此时的白兰步履轻快,欣欣然竟然有些像一头在林莽中雀跃的鹿。这一状态显然地将黑森林的树木一般直直守卫在房间门口的桔梗置于极其震惊——又带着喜悦的状态。他企图说些什么,不过也许是保持了一个姿势站了太久,一时连喉头的肌肉也动作迟缓了起来,张开嘴却说不出句子。

  “你这是在站军姿放哨吗我的队长先生?轻松点,别那么紧张,”白兰好心情地拍拍桔梗僵硬的肩,“不用为我担心。”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六道骸,后者表情平静,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身体的异常状态也被很好的隐藏了起来,“走吧,我要回我的房间去,对,骸也跟着我去。……不,你的忧虑毫无必要,我现在很健康,活蹦乱跳就像是健壮的牡鹿,倒是你应当去好好睡一觉。”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拿腔作调的态势:“Auch Sie ist ‘Hergestellt in Deutschland’, sollten auch nicht denganzen tag überstunden. Oder etwa nicht?(即使你是德国制造的,没日没夜工作可也不成。不是吗?)”

  忧虑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忠心耿耿的队长先生听从了白兰的建议选择去休息一下。在离开之前,他的目光绕过白兰停留在六道骸身上:“您的身体状况还好吗?在我看来……您的实际状况远不如您表现出的那样。”

  “这正是我要和他上去的原因。”六道骸耸耸肩——却显得有气无力,“操心别人之前可得先把自己顾好,可爱的队长先生。”

 

  久违地,六道骸又踏进了那间位于高层建筑顶端的办公室,依旧是极其广阔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以及简单之至的几件家具。他注意到空气中没有飘来新鲜花朵的香味:白兰总是会用鲜花来给这间略显得机械而冰冷房间增添生趣,可现在原本是放置花瓶的地方却空空如也;看样子,他确实很久都没有用过这间办公室了。

  “你在愣什么?”

  “我在想,你大概很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了。”六道骸足尖在呈现方形回旋边框纹样的地毯上点了两下,“少了点东西,可能是一盆花。”

  “怎么,你怀念起那盆曼陀罗来了吗?不过,那可和现在的状况不搭配。如果你想要一盆花的话,”白兰坐到长沙发上,把电脑打开,四处寻找他的零食筐却一无所获,而有些失望——并不持久。“如果你想要一盆花的话,我可以找个人送过来,连带着一些吃的。”他拍拍自己身边的座位,“但我们现在应当先处理好身体上的异常变化。在出现症状的头一些日子,我建立了一个模型,我希望在这段时间里它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有效的帮助至少是启示。”

  六道骸在白兰身边坐下来,电脑屏幕被大量的图表与数据填充着,映入他的眼睛,倒映在视网膜上又向大脑传达信号——他感到眼睛又开始发痛了,在眼眶中充气气球般肿大起来。

  “在可能的情况下我希望你能口头向我说明一下你建模里面的结论,电脑字符让我头痛。”

  “我正是这么打算的。首先,你应当能够想到我一定要你来这个房间的理由。”

  六道骸略一思索,“……这个房间的特殊结界?”

  “Bingo. ”白兰停下操纵键盘的手指,“根据我的推断,十三天前,应当是某一条宇宙线出现了偏移,产生的震荡甚至影响到了别的世界比如说我们这个。我不能准确地下一个判定,不过,你可以理解成为偏移的宇宙线产生了震荡波,附近的宇宙线受其影响,某些点重合在了一起。刚才在地下室,或许我们就正好位于一个波峰,所以我的背上才会涌现出不可计量的羽毛——因为它们并不仅仅是来自于我们的宇宙。”他忽然猛地伸出手去,隔着眼皮握住六道骸的右眼,那只眼睛仿佛是有意识一般停止了疯狂转动。他的指甲因为磨损所以凹凸不平带着尖角,六道骸感到细微的刺痛。

  “你和我不一样,”白兰顿了一下,继续解释道。“因为我是独一的个体,因此我可以对所有宇宙中的我负责,换而言之就是我不用考虑别的‘自我’的意志而做出决定。但是你,”说到这里,他的手上使了一点劲,那只眼珠似乎是有些变形了,“你不能确定现在我手里的这只眼睛到底是不是你的所有物,甚至这个宇宙的所有物。”

  六道骸拉开白兰的手,刚才的压迫使得他的右眼短暂地失明,“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像你那样,把增生的眼球胡乱挖出来解决问题?”

  “简单来说是这样。不过,你要是愿意,把它们挖出来我也不反对。不过就我个人而言你最好别那么做,虽然我并不恐惧,但要是我的房间里飞满了你古怪的眼睛,会让我没胃口吃饭的。——还记得黎明战役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你,而你被我激怒放了一大堆混合着眼球与骨架的奇怪玩意试图攻击我,那个手感实在是,”白兰回忆起当时的触感,不由得把手在沙发上摩擦了一下,“不想再接触第二次。”

  房间里陷入沉默,在结界里,只有电脑偶尔发出一些响动。又一个波峰来了,因为六道骸的右脸开始奇妙地鼓胀,从眼睛里渗出血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眼睛,呼吸沉重。

  “你这幅样子可不就如同我们第一次的会面了吗。”白兰手臂放在沙发背上撑着脸,话语中带着戏谑注视着六道骸,不过神情却并不如同他吊儿郎当的语气。“你现在——”

  “你刚才说现在我的眼睛也许不一定是来自我们的宇宙,”六道骸忽然撤开手掌,把右眼撑开。他声音低沉,“告诉我,我现在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白兰显得有些错愕,但他还是如实地做起了现场播报:“普通的蓝色,蓝色,你的义眼,蓝色,其他的义眼,其他的——”

  “看样子在别的宇宙我的眼睛也不一定是个原厂配置。”六道骸闭上眼睛,方才刻意的撑大眼眶带来痛感使得他额头上布满汗水,“我原本还抱有期待,会存在一个什么让我称心的美妙世界。”

  “我见识过八兆个宇宙,他们的特征各有不同,但是没有一个使我心情舒畅。”

  “没有一个?”

  “没有一个。”白兰回答果决,继而又补充道,“难道你认为在现有的文明程度之下,别的宇宙的人类世界会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

  “这可真不是我愿意面对的。”

  “我们还是把话题回到如何处理我们身体出现的异常变化上来吧。真是可惜,在现实世界里并不存在什么童话故事里那样的解决方式,譬如说——”

  “譬如说王子和公主的一个吻。”

  “你想试一试吗?”

  “尽管它将不会有任何作用。”

  于是他们短暂地亲吻了一下。一切毫无变化:肿胀的眼珠依旧在眼眶里转圈致使流血,背上的新肉被药水抑制生长缓慢。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并不是由情欲而起,两人都心知肚明。在这一片被黑暗笼罩的宇宙,从过去到未来,星星点点的灯火并不会带来持久的白夜,而对方的出现激奋了漫长而空虚的生活。生命的狂热被压抑,直到那命运般的相遇——他们是极其明白的!从对方的身上将不会得到哪怕一丝的怜悯,就像是现在,他们也只不过是因难堪的痛苦而产生了一些共情。不过,确实是有某种确切的情感将两人维系在一起,那并非某种幻象。应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呢?别用上什么友谊或者爱情,那可不能准确描摹出这种关系。

  “товарищ”(达瓦里希)

  这个词在某种程度上表述清楚了状况,但他们心照不宣,缄口不言。

  白日里的阳光穿透落地窗,光线刺眼,房间里却弥漫着一股忧郁的寒气。这栋现代化、富于科技感的高楼在老城区突兀地拔地而起,俯瞰时能看见几千年之前的拱圈结构建筑或者是后一些时间里墙体巨大而厚实的修道院与教堂。在建筑群尖尖的顶端,逢整点时钟楼里会传出乐声来。这是一幅不协调的景象,老城区的砖石建筑同总部大楼钢筋混凝土的水泥森林被强硬地框进同一个画面。

  他们单独面对着彼此,就像多年前那样。同样的地点,甚至连窗外漂浮的云朵也是近似的形状。电脑上冷冰冰的字符不断更新,证明着时间依旧在流动。

  “气氛太沉闷了。”白兰开口道,“你要看我做的动画小人跳舞吗?”他自说自话,点开那个充满了他带着自我陶醉所做的动画小短片。机械的人声唱出近似于“RAN-RAN-RAN”发音的古怪小调,音符球覆盖了整个屏幕;最后在屏幕中央跳出一个穿着马戏团服装的小人来。小人在一朵白色花朵上跳着简单又略显滑稽的舞蹈——以他自己作为原型。据白兰所说,这是他每次侵入其他组织的服务器时使用的自我介绍短片。

  “令人发笑。”六道骸简短地点评道。他目光涣散,注意力并不在屏幕上。

  “你不认为非常可爱吗?”白兰合上电脑,不再去理会后台自运行的建模数据,“好吧,我承认我只是在努力地活跃气氛,毕竟我们在这里呆坐着面面相觑也不是个好主意。——你从刚才开始就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哦?我表现得那么明显?”

  “难道你忘了我们可是对彼此知根知底的。在想什么?”

  “有关于这次地排异反应以及死亡。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大概从十分钟之前开始吧,我的眼前出现幻象,老实说刚才的短片我根本没能看清楚。”

  “你认为你会再一次进入奇妙的空间里在这间屋子里死去?”白兰忽然兴致高昂地笑起来,“这一点你倒大可以放心,这里可是最安全不过的地方了——只要我不想干什么的话。正巧其实我现在心情不错。”

  六道骸翘起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双眼紧闭。“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我再向你重申一遍,我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总之现在我不能确保能够百分之百控制住自己的力量,如果它失去了控制,极有可能你的精神也会受到影响——我是在为你着想。不过对我而言这倒是很讽刺,我,居然被困在了自己的幻觉里面——用你的话来说是其他宇宙的我。”

  “这倒是不用,”虽然六道骸一再强调幻象的危险性,白兰却并没有显现出如何的慌张,反倒是更加往沙发里坐了一点,“我们最好还是离得近一点,这样的话不管是谁出现紧急状况剩下的一方都可以最快地进行处理——好了,别紧张,你的呼吸加快了,你要躺下来吗?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一片沙漠。”六道骸到底还是躺了下来,不过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如同面临着什么强大而危险的敌人。“极其明亮,但是天空阴霾看不见云朵和太阳。沙漠平坦而广袤无垠,连风吹形成的沙丘都没有,只零零星星分布着一些石头山。那些石头山很矮,我可以轻易地爬上去,在山的另一面,我看见玫瑰红的天空以及旋转的银河——地面被黑暗笼罩我分辨不清有什么,而石头山仿佛是两个世界的分隔线。我在孤独的沙漠里面,没有声音传过来,空气仿佛是静止的,更看不见人影。”

  他忽然停止了描述,表情因为痛苦而变得狰狞起来,双拳紧握,膝盖弯曲发力,将沙发踩得深陷下去。“白兰?”六道骸的语气里突然同时出现了罕见的惊慌与恐惧,“你还在吗?我……”他似乎想急切地表达什么,但是声音已经彻底发不出来了,嘴唇无力地变化着形状。白兰十分艰难地判断着口型:“眼睛——我——拉进——别的宇宙里——”六道骸肌肉紧绷的状态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解除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在熟睡。不过白兰意识到出现了极其糟糕的情况,就像上次一样,六道骸的精神意识又消失在了其他空间里,但是这一次,是被他自己的眼睛带走的。

  白兰微笑着在桌面上留下了愤怒的拳印。

  他在这种状况下有些发窘了,六道骸到底去了哪儿?虽然他明白,躺在沙发上的这位先生原本就惯于把自己的精神分离于肉体,这是他独到的才能。不过如果是发于主观能动性的精神与肉体分离倒还好说,眼下的状况却明显是被迫的。某种尚不能准确为其降下定义的力量把它们分开了,在某一瞬间白兰甚至觉得沙发上的是一具新鲜的木乃伊。

  他打开电脑,不出所料,又是一个波峰到来了,这次的波峰比起之前的要猛烈得多,似乎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原本趋于平缓的宇宙线又狠狠拉扯了一下。该怎么办才好?他是绝不会不了了之,把可怜的六道骸先生扔在这里不顾的。这倒不是出于什么善良的性情,在他自己看来,他是被一种原始而愚笨的好奇心推动了,就像是一个骄傲顽固的小孩子,就算是出了问题,也是万万不愿意把自己心爱的玩具交付给其他人去修理的!更何况这可不是什么坏掉的玩具,而是这个世界上难能可贵的,美妙的“товарищ”——

  白兰决定进行一次“冥想”。虽然他清楚凭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冥想”并不一定能够成功,但是他打定主意孤注一掷。毕竟,这是找到解决方法最可行的途径,尽管它需要探索八兆个宇宙。

  他试图通过私密线路给忠诚的队长先生留言,想了想又把它删掉了终究是没有发出去。“这件事情只发生在我和他两个人身上,如果让任何一个第三者横插一脚岂不是丧失了趣味?”白兰一边为自己危险的行为做出辩解,一面在沙发上调整姿势,好让双手同时放在六道骸的心脏和大脑上面——他闭上眼睛,身体四周逐渐形成了巨大的白色茧,“冥想”开始了。

  他进入了平行的八兆个宇宙——这个形容不甚准确,正是因为某种尚不明了的力量搅乱了本该平行的宇宙线让它们在某些点上重合,才会引发这一系列因为时空错乱而产生的意料之外的事。八兆个宇宙包围着白兰,庞大的数据流涌入他的脑海,致使他焦急不宁、动荡不安。“呵,我竟会为了别的人而落到如此境地!”白兰嘲笑了自己一句,但他心血沸腾,并不为此刻的狼狈境况感到苦痛。“我该怎么找到他呢?沙漠……他确实提到了沙漠,可是这个提示实在暧昧不清!”他回想起当年自己落败之后也进入过一个梦境,在那个异空间他完成了游戏,却因为失去了目标而陷入漫长的孤寂之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我是个对任何事都不执著的人,本该是这样的,所以我为什么要特意进行‘冥想’,以意识体的形式出现在这里?……不,现在我没工夫去思考这些连七八糟的问题,我不剩多少精力,我需要竭尽所能找到那片沙漠——浪费时间是一种损失,我需要找到他,我十分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在八兆宇宙的某一个点,六道骸惊醒了。他睁开眼睛,四周是那个零星分布着石头山的沙漠。他摸了摸右眼,不是那么痛了,形状也恢复了正常,不像是众多眼球堆积在里面的模样。他舒出一口气,想起白兰那一套什么“宇宙线波峰”的理论,拍拍身上的沙子站起来,开始对这个异空间进行探索。“我希望我能够找到个办法从这里出去,”他自言自语道,“看样子我最好自食其力,谁叫这一次可没有我的什么不成器的徒弟在外面给我打开一条口子。更何况,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甚至在不在我所处的那个宇宙里面。”他花费了很多工夫对这片沙漠进行勘测,但没有太大的收获。沙漠里空空荡荡,唯一令人在意的是石头山另一边的夜空里星星会间或不自然地消失几秒钟,仿佛是天空忽然裂开——裂开的天空?那里就是通向外界的通道吗?六道骸认为他应当试着去接近那条裂缝,但他孑然一身,没有工具去向天空。哦,这里遍地都是沙子,沙子对于他理论上可是称心的原料!他屏住呼吸,努力以那些沙子为基础幻化出什么适当的工具出来:飞机?不,那对于精神的要求太高,身体极有可能承受不住负荷,并且他也没有自信自己了解飞机的每一个零部件的构造。滑翔伞呢?就算是聊以慰藉,或许滑翔伞也能有点作用,让他更接近裂开的星空一点——然而他再一次失败了,这个空间里的沙子固执到冥顽不化,毫不听从他的意志而轻飘飘地浮在地面上。六道骸忿忿地跺了一脚,靴子竟然陷了进去,越陷越深:“这该死的地方原来还有流沙吗!”他有些愤怒,但还是保持冷静慢慢地匍匐下来,尽量扩大着身体与地面的接触面积。“这真是疯了,”六道骸趴在地上,仰着脖子眺望天边模糊的星空,“这是叫我放弃挣扎,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希望有什么人神鬼佛来拯救我?简直一派胡言。”他心情很坏,索性扯着嗓子唱起歌来。他唱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那是刚才白兰放给他看的动画短片里那首机械音的“RANRAN小调”。

  “我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似乎告诉过白兰一些什么,不过我究竟说了多少,能否让他找到这里来?”六道骸一面向结实的地面滚过去,一面思考起这个问题,“等一等,难道我是在内心留有期待,盼望着他会来这种鬼地方找我吗?”他对自己的这个潜意识的想法产生了一瞬间的诧异,旋即释怀;他十分坦诚地告诉自己,没有错,不就是因为对白兰抱以期待,自己才会拖着开裂的身体到总部去找他的吗?

  六道骸终于是把腿从流沙里面拔了出来。他的眼睛又开始痛了,但他坚持着爬到了石头山顶上。星空中银河系旋转,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裂缝会出现的地方。“我希望裂缝的另一侧有足够的介质去传播声音,又或者说是心灵感应。”他又哼起那首古怪地小调来了。

  声音升上夜空,穿透裂缝,又淹没在外层的宇宙里。

  同一时刻,白兰正因为耗费了大量精力进行毫无效率的地点筛选而有些发狂。他咬紧牙齿,牙龈上渗出血来。他看见了很多熟悉的宇宙,譬如那一条被他强制中断而残缺崩溃的宇宙线——但现在可没有闲工夫给他怀古伤今,他只想找到那片沙漠。

  他没了翅膀,因此在宇宙线的包围之中步履艰难。他喘着粗气,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角。——猝然间他隐隐约约捕捉到了熟悉的乐声!那是他动画短片里的机械配乐,熟稔无比的音符……白兰停下来分辨了一下声音传来的方向,但又觉得那个声音仿佛是通过心灵感应传进了他的脑子里。他不由得拨开纷繁的宇宙线奔驰起来,口中迸出一阵骇人的喊声。

  他不知道自己又花费了多久,但他能够意识到最后一点精力也要被消耗殆尽了。声音仍在远处,为什么他还没有抵达那个发出声响的地方呢?那片明晃晃的沙漠——鲜血从白兰背上的巨大伤口里流出来,未结痂的新肉在与衣服布料大幅度的摩擦中血管破裂……他终于是看到那片时而出现裂缝的星空和旋转的银河系了,忍不住大笑起来:由于他的体力透支,那大笑实际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趴在裂缝上向里面张望,毫不意外地对上了仰望星空的六道骸;对方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比困顿窘迫的自己好上不少。白兰蛮横地掰开裂缝不让它合上,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很开心我们又见面了。不过我必须得告诉你,你唱歌一如既往地糟糕,完全不在调上。”他说完这句话,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一动不动地趴了十分钟——这是个概数,在这异空间里时间并无意义——他恢复了一点精神:“你有办法自己上来吗?”

  “如果有的话我早就出来了。”六道骸显出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这很好,没想到你真的听到了我的声音——”他顿了一下,“我有一个疑问,在这种异空间里物理上的距离是客观的吗?”

  “你想表达什么?”

  “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在我看来我可是坐在低矮的石头山上对着遥不可及的夜空叫喊,可是偏偏又能传到你的耳朵里。我是说,会不会这里的空间大小是发自于主观的,因为我心底里畏惧它因此它才显得这么寂寥无边。而只要我们拥有足够的信念,说不定只要我这么伸出手去就能够碰到你——”

  六道骸话音尚未落,就感到一只有力而坚定的手握住了自己伸向天空的五指。

  “发现盲点了,你可真是个天才。”白兰动用全身肌肉发力,一把将六道骸拉出了裂缝,睁大眼睛盯着他的瞳孔,“看样子你的右眼也恢复了正常。”他突然一把用有些粗糙的手掌抱住面前费尽周折再度见到的脑袋,将面孔贴上去,喉管里发出强烈的呜咽。

  “是时候回到现实世界了。我们回去吧。我们终于能够回去。”

  全身的血液正在翻腾,他们保持着最简单的拥抱的姿势,却感到深刻的震颤。宇宙线在面前逐渐减淡,视线里又出现了穿透落地窗的太阳光,那已经近乎是夕阳了。

  六道骸便坐起来。刚才意识体在异世界里发生的种种难以解释之事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像是裂开的大陆重重挤压合上,曾经的海洋或者凹地都不见了踪迹;那些腐朽的、迷乱的、散发着诡谲气息的空间被埋藏在了不真实一般的记忆当中,留下的唯有再度相会之时蕴含思念与激动的拥抱。他拨开那双压在自己头顶和胸口的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夕阳,脚踩在呈现方形回旋边框纹样的地毯上,地面结实,与令人恼火的流沙大不相同。他确乎感到自己侥幸保全的性命了,于是古怪地笑起来;又突然意识到身边的白兰毫无声响,一动不动,甚至那双手也有些发冷——在这个被结界包围的房间,这份寂静让他忧心忡忡;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摸到了白兰的颈动脉上。所幸,白兰的呼吸依旧持续,脉搏的跳动清晰地传到他的手指上。或许他只是需要休息——六道骸把白兰平放到沙发上,却发现他背后巨大裂口中流出的血液已经渗透上衣,浸入沙发靠背上。血液已经因为过久地暴露在空气中而氧化了,结块而发出特有的腥味。失血也反映在他的外貌上,他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变淡了。

  六道骸试图叫醒他,但没有成功。他把风衣脱下来盖到白兰身上用以保暖,接着开始在房间里搜寻起医疗急救包——至少是绷带之类的玩意儿——什么都没有。真是该死,他不由得骂了一句。这个房间他再熟悉不过了,因此没有放过一个角落。现在的局面十分不妙,由于结界的关系他甚至没有办法从这个房间里面出去,同理,就算叫医护人员上来,他们也无法进入这里,更何况白兰是绝不愿让别人知道眼下的景况的!想必他会不满地说道诸如:“为什么要让其他人来打扰这绝妙的时光?”之类的话。六道骸悻悻地回到沙发旁,讥讽地发表言论:“我倒是要对您表示衷心的敬佩了!就算变成这幅样子布下的结界也还结实得紧!”他嘴上这么说着,一面评估起了自己衣服的料子,能否姑且作为绷带的替代品——

  “……我想你最好不要这么做。”六道骸正打算撕一块布条下来,却被突然发出的声音阻止了。白兰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咳了几声,嗓音有些虚弱。“你要是衣不蔽体,从我的房间里出去,那简直太令人浮想联翩了。”

  “比起你可笑的浮想联翩你最好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

  “我好得很,你用不着担心。再说了,我变成这般惨状还不是为了把你的意识从异空间里找回来。”白兰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坐起来,揉了揉头发打开电脑,“真是不可思议,”他把屏幕推到六道骸的面前,“好像自从我们从那片奇怪的沙漠里面出来,宇宙线的振动就趋于平缓了……不,因果关系正相反,或许正是因为振动趋于平缓我们才能从那里出来。”他伸长双臂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却因为背后的伤口而表情急剧变化了一下,“你说得对,”白兰神情尴尬,却又郑重其事地发问,“我想我还是得处理一下伤口——不过先不要着急,在此之前我还有很多事想弄明白。比如你为什么会被另一个宇宙的眼睛拖进那个沙漠,那里到底是哪儿?”

  六道骸坐下来,全然不在意沙发上的血迹;他十指交叉,注视着白兰,“劫后余生,普通人可没有心思也不会再去探究这些问题。”

  “你这句话对我完全不成立,因此毫无意义。”

  “好吧,”白兰的反应在六道骸的意料之中,他放开双手,沉吟半晌,“事实上我也毫无头绪,不过我可以给你讲讲我想到的一些东西。

  “我去过这个世界上众多沙漠,但没有一个和异世界的那片相似。当我陷入流沙,最后终于坐在石头山上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在绝境里人总是会祈祷神明’——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很清楚你正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而我必须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放弃了自我拯救。我想着,‘管他呢,葱头也好,蜘蛛丝也罢,只要是能让我从这个鬼地方出去我爬便是!’但讽刺的是我越这么想就越迟缓于做出行动。那片沙漠是有生命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因为它会因为我的不作为而延展得更为广大,仿佛在嘲笑我这个孤立无援的外来者。要是我在意识被剥离前没有告诉你那片沙漠的事呢?你是否还会进入‘冥想’潜入八兆个宇宙的深处?不过你到底还是过来了。”

  “我当然是会过来的。”白兰眨了眨眼睛,“如果我对你毫无兴趣,那就自然不会去管你是不是在异空间迎来了精神的毁灭。”他指了指桌面上的拳印,“我可是一度出离于愤怒了。

   “黎明战役之后我也进入了异世界的荒漠,你应当是知道的。我总在思考,它们是发源于这个世界的压迫、无效与虚幻吗?这是个我依旧没有解明的问题,我能够同你产生共情,是因为我也曾处于那种毫无希望的困乏之中。如果我的记忆足够可靠,在我消失的那一刻——”

  “在你消失的时候,我确实感到难以置信。我没有办法像那些欢欣雀跃的人群一样为你的彻底失败而兴奋难自抑。也许我也是曾想到过去什么地方找找你的。我想异世界的景象或许是现实世界的某个缩影,某一些看不见又确实存在的地方腐烂了,那些腐烂的地方因重力滴落下粘稠的松脂,把我们像昆虫一样包裹进去。”六道骸自嘲一般笑笑,“所以我们这是两只可怜的昆虫,跨越了时间与空间陷入了相似的境遇吗?”

  “现实并不会是最终的真理,因此我们才会深陷于异世界的幻梦中——值得高兴的是我们到底是在松脂变成琥珀之前逃了出来。”白兰站起来,看了一眼沾着血块的沙发,忍不住啧啧嘴。他解除结界,走到门边拉开它,“走吧!这间房间看上去也像是一块粘稠的松脂了。”

  他们在进行了必要的处理之后走出了大楼。月亮光穿透鳞片状的浮云照在地面,院子里很空旷,层叠像楼梯般的立方体花台里棕榈科植物矗立在草甸上,叶片在风中摩擦作响。整点到了,老城区的钟楼又叮当作响,这声音是从几十个世纪之前飘来的,在几十个世纪之后是否会继续奏起?这是第十三天的晚上,宇宙线暂且恢复了平行,六道骸的右眼不再疼痛,羽毛也不再从白兰后背的巨大裂口里涌出来。在之前的众多夜晚独自忍受着的,因为宇宙线波峰带来的种种排异反应,在这一天终于结束了,跟随着钟声消失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停车场就在附近,他们缓步走过,没有任何一根指头去触碰口袋里的钥匙。

  “你急于要走了?”

  “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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