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效江水去不还

卑微森林

*无差。

*故事背景是白兰邀请六道骸去参观密鲁菲奥雷的工业遗迹。

*未来主义太适合白兰也太适合密鲁菲奥雷了!

 

  “当你从向下俯瞰的时候——从高空,从大气层之外甚至是从另一个星系——那些文明结晶也只不过是荒蛮的卑微森林。当然,不可否认的,有总比没有好。你喜欢这倾圮的墓园吗?”

 

卑微森林


  天空足够阴霾,这一片区域总是被浓重的阴云所笼罩。已经很久没有人到这里来过了,这儿俨然成为了一座坟场,没有人烟,而死去的是那些机械或者建筑,宏大的,诡异的。

  靴子踏出每一步,每一步都扬起呛人的灰尘。啪嗒、啪嗒、啪嗒。

  两双鞋印一前一后留在地面,它们持续地向更深处迈进。这里的空气仿佛是阻隔外界声音的屏障,到来这里如同进入了时空的夹缝。哦,现在是什么时候呢?这不重要,这不再是重要的事。当你处在这里,你将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倒不如抬头看看!巨大而冰冷的钢铁怪物混杂着新型材料铸就的森林正在你的头上延展开去,透过缝隙能够窥见厚重的云。

  “我想起了一些什么话来,”在某一时刻,六道骸忽地停住了脚步,这使得另一种脚步伴随着一声讶异的叹声弥散到这个空间中去。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说道:“你的审美趣味总是彰显出独特的气质。应当说你们密鲁菲奥雷正是组织了这样一群人。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在这里我感到了现代世界与旧世界之间的完全对立……这里充斥着那些在从前的、在普通人眼中并不存在的事物。我必须要说这里的东西会使得人类的生活变得丰富,然而更多的人却并不能意识到这一点因此这里被无情地抛弃直至现在这般惨状。它不应当被接管吗?白兰,我得承认在同你逐渐更加密切的接触之中我能感受到在你身上的一种虽然模糊未成形但确实存在的精神状态,一种有魅力的理想美——*”

  白兰转过身面向他,思考了数秒:“我感觉你像是从什么地方引用的这些话,在哪儿呢?那个什么,上个世纪初发表的《未来主义建筑宣言》?”

  “是的,是这样。我十分愉快你总能明白我在说什么。我看到你这片遗迹,感到在某种程度上你可是那宣言的忠实履行者。”

  “不,绝没有的事,你是在说笑话,给我强加一个定义。这里难道是切尔诺贝利吗?”白兰几乎是严肃地看着六道骸,“或许这里确实能够展现出什么未来主义的风范,不过我没有那种非要去搞什么主义的脑子。我追求的是实用性和对于新技术的试验……说到未来主义,”他想起了什么因而停顿了一下,“我记得有一张画叫做《链条上的狗》*——”

  白兰大笑起来,吸入灰尘,又开始剧烈咳嗽。“我并不怎么懂艺术,不过那张画的名字十足好笑,你能理解我在笑什么吗?不,我并没有任何一丝瞧不起那些艺术品的意思……”

  他恢复严肃的神情了,甚至是带着一丝忧郁:“我同这里永别了。时代的铁幕把这些东西阻挡在上一个世代,可它们依旧被保留下来了,即使不再运作。就连我,也常常忘却了这里的事,那时我比现在更加年轻,富有旺盛精力并勇于实践,从杰索到密鲁菲奥雷,从大西洋扩散开去直至整个星球。我真该再向着无垠宇宙迈进的!”

  “这些机器还能再度运作起来吗?”

  “理论上可能性绝不为零,但是那样要耗费的精力还不如重新建立新的试验园区。”

  六道骸有些懊恼地叹气,他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停留在这片人造物森林上。不过白兰却洒脱地看着自己麾下曾经的地儿,仿佛是一条注视自己蜕去的皮的蛇;他问道:“你想要接管这些东西吗?不知为何我却并不太想平白送给你。就算你真的想要极了,那也得做出一点符合等价交换的尝试来——”

  “不,我很明白凭黑曜此时的力量纵然叫我接管这里的一切也不过相当于把宇宙空间站交付到刚学会一元二次方程的稚子手上。再说了,你说要等价交换,我可没有什么能够同你交换的东西。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想不是三枚地狱指环之类的玩意儿。”

  “关于等价交换这种事以后再说吧!我只是随口一提,你可不要做太多的发想。”白兰终止了这个话题,又以此为联想提出了一个新的:“你是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是很喜欢你的。可你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你对此当然可以有一百种一千种解读,不过我现在要说的是从特定一个角度的探讨。因为你既不把我当做神明也不把我看做恶魔,我能感觉到,在你眼中,我是一个和你平等的碳基生物,这种平等和什么超能力啊技术啊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一种人格上的对等关系。我总是喜欢同人格对等家伙交个朋友的——不要笑话我,你也一样几乎没朋友。可是我为什么要同从心底里就把我视为‘另一种物质’的人平等地好好谈话?当然我要是Ghost那种状态那又是另一说,它确实就是一团火焰是一种‘现象’……你在黎明战役时的判断十分精准。”

  六道骸专注地听着白兰的演讲并表示出对其中一些词句的赞同。“说到这个,我想起当年对你忠心耿耿的那位幻骑士先生了。他真是个突出的好例子。你再讲一下战地医院的细节如何?”

  “我似乎明白你想听哪一段。在他最开始的人生之中我也不清楚他崇敬的是哪一位神明,大概也就是闪米特一神教里面的谁谁谁吧,我猜测。被前一位神明抛弃陷入病魔魔爪的他怎么祈祷都没有用,那当然是没有用的。不过很幸运的是我出现了,我为他带来了新生命,不是动用什么神迹而就是用了某种尚不为世人所知晓运用的疫苗。在那之后他就抛弃了曾经的宗教信仰转而把我当成了神明,直到死亡为止都觉得是受着我这崭新神的庇护与祝愿而迎来生命终结的。”白兰戏谑且神经质一般笑起来,“不过我还是要赞扬他的忠诚与能干,至少在作为运行密鲁菲奥雷这一大型机器的重要螺丝钉这一点上他做得好极了。”

  “对,这正是我想同你讲的东西的一个好引子。我们已经在这片废墟里面走了很久了,我注意到在这里一个巨型塑像都没有。”

  “那是自然,我干什么搞那些个人崇拜的东西?还是说你想看见我的塑像被砸得稀巴烂碎在泥巴里?令人反胃,我不干。”

  “人总是需要什么精神寄托,因此搞出一番造神运动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对于我们这种在很小的时候就因由某些契机而对所谓神明嗤之以鼻的家伙到底在地球上是少数份子。人追着神明跑是因为神明会把石头变成美酒与面包,比起没有保障的自由到底还是能填饱肚子的奴役更加顺遂人们的心愿!要对别人施以统治理论上不算什么难事,只要在他们面前创造出某种奇迹,并且严守这奇迹的秘密,就自然会获得信众赋予你的权威!在你们密鲁菲奥雷迅速崛起的之前我就在思考这些东西了,而你的出现也是证明了这一切。讲到底,所谓的戒指、火焰乃至世界基石七的三次方,都不过是当事的权威者所具有的引发奇迹的秘密!因此在这些东西造成社会动荡的时候,拥有指环和火焰力量的人群自然就成了绝对的力量代表——呵!多么令人安心的选择!只会在草原上吃草的羊群才不会管是谁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同恶魔交战,只要他们能够继续吃草便是。就连同恶魔交战的权威阶层也不见得都是些什么脑子清楚的好家伙,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既有的利益体系受到动摇而他们会为了捍卫自己的权益而不得不做出战斗——*”

  白兰不禁放声笑出来:“哦,天啊,我亲爱的,我都在质疑你到底是站在哪一方的了!”

  “我站在自己这一方,难道我非要是谁或者什么组织的附庸或者下属不可吗?我只不过对你,不,准确的说是对密鲁菲奥雷创造的文明感到了一丝惋惜。特别是当我站在这钢铁森林里面的时候,我心中更加猛烈澎湃起一种懊丧感。你是不是觉得可笑?这些东西本身并不属于我——”

  “我非但不觉得可笑,反倒是更尊敬你了!”白兰打断六道骸的话。“骸,你听着,我现在便在这里清楚明白地跟你说,迄今为止,你是第一个对我说出‘缅怀文明’的人。虽然我确实是个对于什么东西都没什么执念的人,不过我对文明的创造和传承终究是有着关心的。你真是太不一样了!嘻,就用你刚才的譬喻来说吧!先不论羊群,那些同我这个恶魔交战的所谓神族,真叫做彻底的抱残守缺,尽想着用原始社会一般的巫医手段去处理所有事情!我不介怀失败,说真的,我不介怀失败。不过我觉得荒唐可笑的是反智行为;你知道吗事实上我私下里可是应允了把密鲁菲奥雷的所有技术产业转让出去,可谁能料到这反倒成为了烫手山芋谁都不愿意接!有一些我明白是因为可能没有足够的财力与技术进行管理,譬如以你为首的一派,不过那些分明物质条件充足却因为因循守旧而放弃我提供的好东西的,我真是不理解!”

  “没有错,我们可以在历史事件里找到类似的例子,比方说二战之后战胜国不也还疯狂争抢战败国科学家?也就是这个道理。”

  “不要把我们这个世界的黑手党往那么高的层面上带,骸,同最高序列的权力相提并论那是强人所难。说了那么多话,你口渴了吗?你喝一点水吧,我觉得我们应当坐下来吃点东西,因为我待会儿想带你进行一场特别的体验。冬天本来就是很冷的,在更高的地方只会更冷……我们应当烧一点水,我带了速溶咖啡。”

  在寒冷空气里升腾的水雾蒸汽像是白色的薄纱,它们不断从火的上面生出来,扭动变幻形态,以一种近乎执念的姿态向着高空而去。它们经过落灰的钢架、暗红的锈迹、深绿的苔藓,终于在某一处足够高的地方再也瞧不见了。但它们依旧存在着,是空气里的水。

  “再往前就是隔离区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在这附近储备了足够的防护服——让我去找找看。”白兰站起身到附近的一个房间里去了。他很快地又回来,手里拿着两套造型奇特的白色防护服和安全鞋。“我们是一样高,我想这个尺码你刚好合适。我来帮你穿吧。”他说道,“请你让我来帮你穿。”

  他的手抚摸上六道骸的腿部肌肉。“他还是太瘦了。”白兰想着。骨骼的触感轻易地就传到他的手上来,在某一瞬间白兰竟然有了这是某种易碎宝石的错觉。靴子被脱下来放到一旁,从脚踝处开始,白兰抓着防护服的手顺着六道骸修长的小腿向上,越过鼓起的膝盖,他停顿了一秒,还是放弃了刻意去触碰大腿内侧更显柔软肌肉的想法。他在面庞上呈现出平静的神色,但是他的呼吸加重了。防护服是笨重的,六道骸瘦削的身材在其包裹之下总算是显出了一丝充盈来,但不是臃肿,即使这样六道骸还是像一头饥肠辘辘的凶猛白熊,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白兰的手在他肩膀处停住了,六道骸的头发需要盘起来。

  白兰并不擅长打理头发这种事情。正如我们所见,他总是顶着一副乱糟糟的发型。六道骸的长辫在他手上更像是一根麻绳,他需要把他们捆成一捆固定起来——这么一代换事情就变得熟悉多了,他取下捆扎辫子的皮筋,细致地把后颈处零碎的头发也梳理起来。六道骸的脖颈因为少受阳光照射而异乎寻常地白,它很长并且形状优美,像是一只白天鹅。白兰感触到六道骸跳动的颈动脉了,是怎样的热烈血液在其中奔流呢?空气寒冷,白兰的手指感受到人类的温度,这个人是他永恒孤独生命中的一个特异点,一种志趣相投的同类,一位达瓦里希——

  现在这位达瓦里希正同他在一起,他们从精神到肉体都是相互连结着的。

  在帮助六道骸穿好了防护服后白兰迅速地也换上了装备。“我带你到高处去,飞上去。我想你是很乐意从高处俯瞰一番这片钢铁森林的!”

  大地距离他们越来越远,云层越来越近,对流层的风愈发猛烈起来了。那些从边角中生长出葱郁植被的残垣断壁在视野中急剧缩小又大批地聚集起来。高耸的烟囱、钢铁网架、钻井、矿区、新能源电站——在一些建筑物的外墙上还挂着密鲁菲奥雷的徽章,那些徽章被风雨洗礼出旧迹,那高傲耸立的两支花凹陷下去!在建筑的顶层还能看见一些整齐排列的通风口甚至是一些直升机停机坪;啊,在更远的一边还有漫长的跑道,能够想象当年那是一副怎样喧嚷热闹的景象!塔台发出信号,钢之巨鸟降落下来又飞上天去。

  六道骸忽然有些想要流眼泪,但是他的眼睛干涩极了,他只感受到了一种汹涌而来的情绪使他眼睛发胀。他没有眼泪,他的眼睛里一滴泪水都流不出来,他仿佛是撒哈拉大沙漠里面干枯的木头。这使他转而变得愤怒了!他睚眦尽裂,一种可怖的嘶嚎震荡在他的胸腔之中——尽管划开那胸腔看上一眼吧!那里面燃着火!

  他握紧了拳头,也握紧了同白兰牵着的那只手。他的劲很大,指骨仿佛是金属拳套插入了陷进了白兰的手中。虽然他们被防护服隔开,但是这种力量裹挟着情感直直捅进了白兰的血肉躯体之中。白兰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震颤起来!

  “你把我弄痛了,骸。”透过防护服里的对讲器白兰如此说道,“我想我明白你在气愤什么,那当真是一种不必要的义愤。虽然我很高兴你能为了我——不,因为我们之间的某种共情而显得是为了我一般地发怒。”

  “你确定你知道我脑子里面在想什么?”

  白兰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卡达谢夫——就是那个苏联的天体物理学家,提出过一个衡量文明程度的标准,而按照那个标准地球文明可是连第一型都没能达到。你试着想想在离地球很多光年之外的一颗直径和质量都远超过太阳很多倍的恒星死亡了,它坍缩,化为尘埃,巨大的能量在宇宙中放射,当那股能量到达地球的时候会发生什么?那个时候你还会想着这些所谓的文明产物吗?这些都是极其微不足道的弱小东西!你请想一想这个道理,为什么我们还要因为这片废墟而恸哭呢?”

  “不必想得那么宏大,对于宇宙我并没有如你一样较为清晰的认知。不过我可以想想地球的历史,譬如在二叠纪末期的第三次生物大灭绝,西伯利亚暗色岩喷发,只用了短短五十万年就几乎消灭了地球上的所有物种……白兰,我一直认为人类是一种傲慢而不自知的生物,虽然我并不会否认人类为了延续文明确实做出的贡献,但绝大多数时候我总是悲哀的。”

  白兰一面聆听六道骸的讲述,一面在空中把他拥入了怀抱里。他从背后环抱住六道骸的腰部——这一举动使得他们乍看上去像是两粒粘连的米粒或者融化的棉花糖——贴近六道骸的耳朵。防护服在摩擦中发出声响,但是那声响仿佛不存在似的。他在耳畔低语起来,这低语是来自于恶魔的吗?难道他们是梅菲斯特和浮士德?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们是自我本身,是全世界独有的人格与意志,是自由的思想!

  他的声音通过对讲器,清晰、缓慢、铿锵有力地传入六道骸的耳中:

  “Cuor forte rompe cattiva sorte.(厄运会被强烈的信心击破。)”

  “那我一定会活到那一天的。”白兰意识到六道骸猛地僵直了一下又舒缓下去,起初是喃喃自语,接着声音渐渐变大,最后如同咆哮一般吼道:“而且我绝不会原地踏步,我必将动用我的每一个细胞去不断进步,就算在贫瘠文明的卑微森林之中,也要向前更加迈进一步,就像是修筑巴别塔!”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要你还在这个地球上,我就永远会有动力去追寻创造与改变,我不想始终落在你的后面。”

  他把白兰的双手放到自己的胸口:“我的心脏正在跳动,它为了我自己跳动,但是你是它的一剂强心剂,它的跳动因为你而更加有力。”

  ……你必须变得更强大,否则你又能有怎样的选择呢?

 

【附注】

*六道骸对于废墟的评论发想于1914年发表的《未来主义建筑宣言》,选段如下:

“……现代世界与旧世界之间的完全对立,是由所有那些以前并不存在的事物决定的。这些东西使我们的生活变得丰富,而古人却从没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人类已经认识到物质的意外情况,并揭示出精神状态,它的反响巨大。其中最重要的是形成一种新的理想美,它一直模糊的未成形,但其魅力已经为人民群众所感受……”

*《链条上的狗》:意大利未来派画家贾·巴拉作于1912年的名画。

*六道骸关于宗教与造神运动的论述源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一书中著名的《宗教大法官》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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